两人垂坐交谈，仿似打破了年龄阅历界限，揣着的所有秘密皆暴露于空，在这一刻无比平和。
“娘子与我说过你，知晓你们二人同心同德，也知前路艰巨，你一个人在其中斡旋实属不易，二来若是有人协助，于娘子和整个相府的人而言，虽是铤而走险，也是绝地求生。”
“至于老爷，他早已知你，也知东宫会有此一行。”
老人脸上的斑驳尽数化作缕缕清风，看不到担忧，也不到惧怕。
这是何等世事通明之后的祥和的姿态，所有的苦难都不过唇间微笑。
李郢湛再次沉重跪下，内心充斥着一股无畏的力量。
伴着厢儿，和所有人的信赖蓬勃而生。
“郢湛定不负所托！”
第88章 瞿衡会见李郢湛
阮厢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落黄昏，雪终于慢下，只剩悬挂在枝头上颤颤巍巍的雪粒子，天边染上了一帘流沙橙，与白茫茫的冬日格外不合。
李郢湛尚未出宫，困顿的身子枕靠在阮厢侧边，少了平日的伪装的面容，看上去乖巧得像一匹小狼。
她噗嗤一笑，脸色不知因闷热发烫，抑或是因为面前之人……
她轻轻从棉衾探出柔夷，只瞧那人眉角褪去锋棱，与柔和的额间碎发一同耷下，使人好想抚摸，却看他酣眠宁静，便压下了心中这份冲动，隔着眼，鼻，唇细细临摹，素日里会看久羞涩躲避，如今只得她一人醒着，如何看都不够。
闻他鼻息重了几许，连忙打住，将棉衾轻掩至他肩上。
人发出闷声，眉角即刻化作利刃，阮厢不怕，那不过是他对敌人的防卫，而她不是，她是最亲近之人，她们之间能承受彼此好坏。
狼崽嗷叫，也是可爱极了。
“不怕不怕，是厢儿。”，说罢朝那缕翘动的碎发吻去……
那缕浓黑如得春风滋润，在她心上摇晃不止。
李郢湛被触动，许久没这般睡得安稳，看到面前是厢儿，开心难掩，捧着她热烘烘的小脸，满心满眼地将人刻入脑中，“你醒了。”
阮厢乖巧点头，看着那张迷糊惺忪的脸，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无地自容地埋在他颈上……
小嘴嘟起，发出乖巧的“嗯”！
“是我吵醒你了。”
“并未，在你处我睡得很是踏实。”李郢湛怜爱在她如瀑的青丝上轻轻一吻，紧紧将人拢进怀里。
“那你，还想不想再睡会儿……”阮厢软糯糯的鼻音带着恳求。
李郢湛瞧了眼天光，相府的人快到了，“小懒猪，我待会儿还有事，适才长公主派人来话了，明天邀你到公主府玩，正好去散散心。”
阮厢因为他没能陪着自己身旁而落寞点头，也因长公主相邀舒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可以摆脱李西津了。
“是李郎请求长公主？”
李郢湛抚摸她头，怕她多想，“不是，长姐很喜欢你，多次向我问起，这次得知你进了宫，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你。”
“此次也多亏长姐帮忙，我不便在宫中随处走动，这次便拜托厢儿替我多谢长姐。”
阮厢没想到长公主还一直惦记着她，“厢儿会好好谢谢长公主。”
“厢儿还想知道何时能去见阿耶，厢儿好想阿耶……”
李郢湛知晓亲人在旁却是不能想见的相思苦，哄着道，“预计后日，这几日你先暂在公主府玩玩，等事情安排妥当了，我亲自送你回去。”
——
送碳之人按时抵达，李郢湛就在宅子后门等着，这会儿恰好换值没有官兵，和仆从衣服更换后，低头背着竹篓出了宅子。
今夜无雪，月色敞亮，东宫离丞相府就只有几里路。
丞相府并无东宫官兵森严，四四方方的宅子看不出乃达官显贵之家，他孩童时应铃兰夫人邀请见过一次，没想到多年过去，依旧如此。
“城南王？”一举着油烛的老汉过来。
李郢湛瞧了瞧四周，点了点头，此人他并未见过。
老汉恭敬作揖，将他背上的篓子取下来，“老爷在里面等着城南王，请随我进去。”
李郢湛道谢，跟着老汉往丞相府走，“您认得我？”
他鲜少踏足皇宫，也只是在大臣面前尚有喙词，便生奇一问。
“城南王幼时到府中来，还是我带领你游玩，过去这么多年，城南王倒是变得温和了许多。”老汉继续在前方领路，“原还是初生牛犊，骨子里透着不羁，如今岁月沉淀，一切当深远考虑。”
说这句话时，李郢湛明显看出老汉在打量凝视，但并无恶意，反倒触动了久远的记忆，“您是府内管家？”
老汉垂眉一笑，“城南王记起来了。”
“郢湛还记得那会儿掉进了荷池，还是您救我起来，救命之恩，请受郢湛一拜。”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您是金镶之身，又是老爷亲自请上府做客的贵人，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有件事在郢湛心里埋藏了许久。”
老汉看出他内心不安，“城南王是不是想问当年落水一事？”
他一直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人从中作梗，只是当初年小，当日出事后，圣人上便以此事定论他无法在宫中生活，多方同意后，出宫成了唯一选择。
而老汉能猜出他心中疑惑，定是知道什么。
“郢湛确想知道当年落水是否属意外。”
老汉满意一笑，“是得老爷夫人的命令相救，之所以瞒着城南王，也是夫人老爷考虑你一人不易，出宫乃既定之事，宫外比宫内安全，至少想帮你的人，能有出手的机会。”
李郢湛越听，心中越是疑虑万分，犹如一记重雷，没想到当年李洪晟已下死手，若是没有铃兰夫人与瞿相所救，怕是早已成为皇宫里的森森白骨。
同时也在猜想，母族一事，莫非已被知晓……
老汉先声，“关于城南王平生之事，只有老爷知晓，也是老爷这次寻你来的目的。”
这句话基本上确定瞿相一定知道点什么。
“城南王这边请，这些话都是老爷叫我交予你，如今朝局动荡，悬崖勒马者有之，抱团取暖者也大有之，事不关己者亦有之，关键在于怎么选择，但城南王有心来此，可见也是有了方向。”老汉试探剖析他的心思，交往需慎，任何一个路过相府之人，都必须通过的几道关卡。
李郢湛也看得出来老汉言中之意，他必须放下所有防备，“郢湛来此确有目的，未敢说相达一致，如今王朝岌岌可危，瞬息万变，郢湛也想在其中，求得一息生存。”
“老爷没看错人。”
从河池到中。庭两人一直没在说朝堂中事，老汉给他介绍了这几年相府的变迁，感叹世事无常。
却没问起厢儿一事。
他猜想，外人不敢妄议，便是瞿相心里最深的坎，便是不同，或许也能借助此，求同存异。
或者这才是瞿相真正找他来的目的。
“到了，城南王在此稍等，待我先进去通报。”老汉依旧面带和气。
“麻烦了。”
“老爷，枝丫上的寒梅都盛开了，一大捧一大捧甚是漂亮。”管家一面说一面将屋内的烛火点上，拿来裘衣，“雪停了，外头还是天寒地冻，门一开风呼呼刮进来，雪貂都冷得发抖。”
瞿衡扶着案桌起身，“你瞧我倒是越来越糊涂了，竟是专注看东西，连烛火灭了都未察觉。”
抬头望着那原是厚雪覆盖的窗棂，洁白地如洗涤过一般，“寒梅开花了，是好事是好事，可我这腿，遭殃了。”
管家一笑，看着老爷精神矍铄，“老爷为国为民，心系天下，要从浩瀚的历史里找出破解之法，要方澧说啊，这大隆都找不出一个像老爷这般喜好读书之人。”
“况且点灯乃下人之事，待会儿方澧定要逐个呵责。”一面说一面按压老爷脚踝，一到冬日便红肿，每日要借助药酒与按压才能消肿。
瞿横发白的眉间早已没了昔日戎马生涯的锋锐，多了一层看透世事的从容不迫。
放下手中书简，“让他们去吧，都是十多岁的年轻，不必被驯服于条条框框，年少心性可贵，等到我们这个年纪，怕是难咯，什么时候能去找她，我也安心了……”
方管家将书简摆放整齐，“每逢寒冬时节老爷都要些感伤之话，若是等小姐回来了，定是不愿看到这般。”
瞿衡叹气，温了一壶酒，吃得只剩半壶，举起一口入腹。
“也是为难这孩子了，东宫的人没将这孩子如何吧？”
“有钱嬷嬷看着，该不会有什么事。”
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对视野之中，近期从民间找个女子，说是他遗失在外的女儿，瞿衡暗中派人了解过，原因昏暗不明。多少人讨好的幌子朝相府塞同龄女子，确一个比一个更是过分，见多了倒是习以为常，但太子是第一次。
不尽信但也好奇他背后这样做的目的，于是暗中派人监视，据描述那女子确与姝儿年纪相仿，再深入其里，发现城南王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