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像知了,往后定不会再这般轻举妄动,还得多亏了你们……”她挽着二人的手,格外珍视。
“是钱嬷嬷将此事告知城南王,那他……”
“是然,我虽在宫中许久,却与东宫一脉不相熟悉,纵观上下除了相爷,也只有城南王了,好在有他。”钱嬷嬷感慨说道,他没有看错李郢湛,一个朝外的野子,若非无真本事,恐怕是早被宫中各派蚕食而今,不可能会活到今天,且攀上了东宫这颗大树。
话末,外头传来一阵疾疾马蹄声……
第87章 万事俱备
骏马仰天长啸,一席水白衣袂身影从马背上跃下,未等双脚落地,残影便如鬼魅般飞速入府,来者声颤中夹杂着急切担忧。
“厢儿。”
“厢儿在此。”阮厢从卧榻起身,一见他便泪花闪烁,思念绵绵,欲要赤足相迎。
李郢湛顾不得浑身风霜抱她入榻,怀中人轻如无物,可见孱弱了些许,愧疚油然而生,若是今日没进宫,就不会发生这样之事。
己身即便漫雪倾覆,刀光剑影也无所畏惧,大不了身死化尘,可如今有了厢儿,充斥的仇恨与复兴母族荣光不再是他李郢湛腹腔中唯一。
扬雪挥马半日,城外到东宫,这一路他想了很多,厚重的马蹄踏碎冰雪声滋裂,都像是在他心上滚烫警示。他必须对东宫乃至大隆把握,只有将权势牢牢紧拽手中,才能保护到想保护之人。
爱与疼铸就甲胄里的血肉,这一刻连风霜也生了冉冉生机,于白茫茫之中,看到无尽火光……
“外头风雪交加,李郎辛苦了。”
轻柔蜜嗓将他从极地中拉了回来。
阮厢怀住那躯比自己宽厚上不止一倍的身躯,俯耳倾听那蓬勃却无比颤动的心,是支柱也是希望,悬浮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厢儿……”
直到这一刻,李郢湛才从惊怕中抽离,怀中人恬静如一只雪地里的白狐,怕勒住她也怕放开她。
更怕失去她。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让你涉险,都怪我,都怪我……”
清晰可闻厚重的碎冰子泣音,让阮厢终于褪去了几分挂念,徒手拍走他后背霜粒,原是炙热的身躯生起阵阵寒意,抖动不已。
阮厢知晓他害怕了,便轻轻唤,“与郎无关,是厢儿自作聪明,差些坏了大计。好在嬷嬷阿玥她们照料妥当,厢儿没事,李郎担心了。”
明明在她眸中看到遗留的恐惧,李西津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朝堂上人人称赞的君子,既能挥斥方遒剑指十万士兵攻城,也能吟诗作画,呼作谪仙人。民间披身溢美之词能文能武的大隆太子,无人能道一句不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立根之本在于民,这是他最赏识李西津的地方,能从民众掀起潮浪,用作大隆改朝换代的利器,从这点上看,他不简单。
只是这华丽虚幻吹不进皇宫,利矛相对者知其底里,一个偏执的疯子,把权势收归脚下,他就不在乎是好人,亦或罪大恶极之人……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与一个好恶无端之人,便是没有长公主,他也会请田太师出手,无论如何,厢儿安危在前。
“城南王。”钱嬷嬷与阿玥二人作礼,“娘子无碍,一时受惊,稍作歇息就能恢复,老身谢过城南王。”
钱嬷嬷看着城南王急切的模样,身上还卷着风尘冷霜,两人意笃情深看得她煞是感动,开玩笑道,“娘子适才好过来,城南王莫要把寒气都染给娘子了。”
“是郢湛着急。”他这会儿才察觉到旁边有人,说罢愚笨地放阮厢下来,手掠过脚踝,已有一阵寒意,覆好棉衾,眉头不自深蹙,“东宫不比王府,虽是华贵,却人人皆是论资排辈,我离宫在外,想要将手伸进东宫很难,不知能不能拜托嬷嬷帮郢湛一个忙,替我寻来些好的炭火。”
东宫的仆人都知晓住进来的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娘子,若是殿下看上的话,早就安排再府内住了,何须再择一处宅子。便是这样,好的炭火都分不到这里来,都是些潮湿的劣碳。
钱嬷嬷会心一笑,“若是娘子的事,老身就算折了腰也会替娘子去做,但城南王有这份细腻,可见为娘子好。”
“老身已经和相府沟通过了,只是暗中送往不易,搁置了些时日,待太阳下山之时,炭火便会送到。”
“那有劳嬷嬷了。”说话间隙替厢儿盖严绵衾,听到厢儿平稳的呼吸声才挪步而后。
阿玥拿来了自己一床被褥,一面盖好一面小声说,“阿玥看着娘子长大的,娘子娇小,意志力却不输你们男子,这点不过小事,况且有城南王和相爷在身边,不怕。”
娘子中意之人,也是她阿玥要追随之人,能看得出来城南王是真的怕了。
李郢湛万般言辞,唯有一句感谢,郑重作揖,“今后我不在,就麻烦阿玥姑娘多照顾厢儿了。”
阿玥想笑又被感动得想哭,她本来就是娘子的侍女,便是没有任何人交代,也会义不容辞保护好娘子,“城南王还是等着娘子醒来的时候,你们二人再好好相叙。”说罢退下去给娘子准备晚膳。
钱嬷嬷都看在眼里,小年轻有夫人与相爷的影子,感慨袭上眉头,想起了那句话,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从属也终比不上自己双手安抚。
而城南王一个无父无母疼爱的孩子,居是比任何人做的都好。
唤他借一步说话,“殿下还不知你来?”
“无事,太子允许我在宫中自由出行,牌子在手,今时今日谁都该知道大隆的风向了。”
外头的雪裹着狂风吹得窗棂猎猎作响,沿下堆积起厚厚一层鹅绒雪,寒意从缝隙中钻入,寝内散发出彻骨的寒。
他担心地望了眼榻上的厢儿,见气息平稳,脸色酡红,转身又与钱嬷嬷道,“郢湛不知当不当问。”
钱嬷嬷一直有意避免朝中事,也是怕整个相爷府牵涉入朝政纷争中,如今圣人晚年多疑,相府一草一木都在监察下。便是臣心向君,相爷上朝时也免不了被冷落几句。
她虽年老却心如明镜,自当夫人仙逝后,相爷便极少与朝中同僚结伴,想的都是相府的安危。
身正不怕影子斜,两袖清风,清明廉正最后也当了尖矛棱角。
想了想,城南王倒是也与相爷处境有几分相似。
钱嬷嬷眼角褶纹仿似印记了相爷府几十载的风雨历程,李郢湛眉头严肃地看着这位老人,她笑得从容恣意,仿佛这一切皆是云淡风轻。
钱嬷嬷放下先前所有的防备,相爷需要帮援,娘子需要有人携手,在这个风云莫测的大隆,浮木停岸,城南王会是那坚实的岸边。
老人散发洞明眸光,此子能与她开诚布公,着实出乎意料,“南王请讲。”
带上门扉后,二人朝着覆雪红梅下走,厚履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他立在钱嬷嬷正前方,恭敬长揖,随后跪入雪地,雪白漫没双膝,“郢湛欠钱嬷嬷一声道歉,厢儿和您来此,确有我的私心。”
良久,两人身上落满清白。
钱嬷嬷没有使他起身,而是抬脚左移,风厚重地刮过庭院上空,黏在树枝上的雪粒子簌簌飘落,老人凝眸看着青黛红墙檐上,融了热泪。
那是相爷府的方向,也是夫人仙逝归尘坟茔。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涂山湾依旧是她心结和永殇之地。
这一跪,拜的是夫人。
“城南王孩童时许是也见过夫人?“钱嬷嬷笑着问,请他起身。
他拍走身上的雪粒子,看钱嬷嬷神态与远处的方向,猜到了和铃兰夫人有关,“郢湛幼儿有幸见过,若是有机会,郢湛定当亲身跪拜问候。”
“会有的。“钱嬷嬷领着他望院内走,”自从夫人去世后,老爷深居简出,鲜少与人往来,便是圣上传唤,也只是尽其事,老爷若是知晓是城南王带回来娘子,定是万般感谢。”
李郢湛一直猜不透瞿相会如何想这件事,消失了十几载的人再回来,表面看失而复得乃喜庆之事,可瞿衡并非庸俗之辈,个中的纷争计谋他不会看不出来。
想要取信于他,便不能只当献礼,瞒不过王朝最犀利的眼睛,势必要其中利害全盘铺于台面……
“郢湛也不妨与诚实说来,一为厢儿,二为前程,郢湛想在厢儿身世公布之前,和瞿相见一面。”
“这条路,还需麻烦嬷嬷引领一二。”
鉴于自己在朝无名无权,他能活动的地方之后东宫边缘,想深入圣上群臣,是一桩难事,况且东宫还有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行为更是不易。
钱嬷嬷眼中依旧赏识,满意地看着他点头,“我已为你找好方法,今日日落换值之际,你便假装送碳的仆人回去,老爷在会在府内等你。”
李郢湛不知如何表意,钱嬷嬷看似一个世外之人,却早已帮他谋好各方交涉,就连瞿相……
“钱嬷嬷竟是这般相信郢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