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之途,上天眷顾。”李郢湛拱手道。
“不知臣第近来有没有听闻这样一首童谣……”
“大雪来,大雪去,大雪浇了个天满地。”
“大雪来,大雪去,大雪浇了个天满地。”
“大雪来,大雪去,大雪浇了个天灭地。”
这曲民间童谣初冬的时候便在漠北流传,竟才过了几十日,已在中原大地广为人知。
只是“天满地”变为“天灭地”由来奇怪。大隆国祚绵长,这番诅咒怕是分明与政朝对着干。
今早李郢湛入宫途中还听到了,他怕有人多心,便买了些肉包子送予,令那小儿莫要多言。
如今看来像是太子的手笔,他装作不知。
“略有耳闻,言辞锋巧,朗朗上口,说的是这人怨雪天。”
太子空笑几声,些许诧异,再一想倒也合理,从民间开始唱衰大隆气运,人人自危自保,作鸟兽散,于他们大计只有好处。
“兄长早已劝臣弟莫要流连那花丛美人,只要权势到手,美人便不在话下。如此大的谋略,臣弟竟是不知。”
李郢湛顺着太子的话问,“难不成……”
太子目光矜傲,与往常一样看不起李郢湛,他不过是只能随意摆动支配的棋子,论权谋……
哈哈哈——
笑声中混杂几分狂傲,李郢湛倒是能听出来,这与圣上如出一辙,不亏是父子俩。
“我命人如此。”太子起身,居高地瞥向李郢湛,眼眸中的自信,无外乎对这一切手到擒来,“其他的你就不要多管了,好好跟着兄长,届时定有臣弟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美人!”
“来,与我去见见瞿相的千金。”
李郢湛起立躬身,“是。”
肩舆稳稳停落在东宫,里面疾疾出来一位老嬷嬷,举着油纸伞的年轻侍女跟在身侧。老嬷嬷眼中带笑,恭敬姿态地伸出年老的手,温和道,“贵人请落轿。”
阮厢大吸气,待内心平静些许,从帘幔中缓缓伸出洁嫩如雪的双臂,轻轻搭在老嬷嬷手上,旁边侍女妥帖拉开帘幔,将油纸伞探去,生怕这位初到府上做客的贵人淋着一丝雪花。
阮厢低头缓缓探出,一股逼仄森然的气息瞬即扑面袭来,再看一如适才行过的宫道模样,四四方方的宫殿却更是规矩,一兵一卒,一墙一瓦皆在律条戒训之中,犹如牢笼。
她不自口干吞咽,惧怕感涌至全身。
“娘子莫怕,阿玥在。”
听到熟悉声音,阮厢这才回过神来。
“贵人有请。”老嬷嬷和声笑着说。
阮厢这才把视目放归旁边的老嬷嬷,她慈眉善目,双眸有着不符年纪的明亮,就这般笑着直视着她,棕黄的双手皮肉饱满,不似寻常老婆子的手,像是大家闺秀,浸于花香中的柔骨。
在宫里定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阮厢如是想,内心生起暖意来。
“贵人当心。”老嬷嬷瞧着她慢慢探出身子,一旁叮咛伺候,洞明一切的双眸里溢出泪花。
阮厢微笑,竟些许动容,颔首言谢。
阿玥紧接着也下了肩舆。
“阿玥姑娘,好久不见。”老嬷嬷声如灿阳,持久而空灵,拂过掩埋的尘埃,过往时空,一如昨日。
阿玥素来不轻易落泪,见到昔日旧人,悲伤与欣悦涌堵心口,难言一词。
“钱嬷嬷……”说罢朝钱嬷嬷紧拥而去,所有的提防溃于心间,一直视钱嬷嬷为阿娘,“阿玥,阿玥以为见不着您了……阿玥好想您……”
钱嬷嬷轻拍她后背,东宫门前威严肃静,此地不宜相聚。
“没事的孩子,我和相爷都等着你们呢。”
自铃兰夫人还作女儿时,钱嬷嬷就跟在身旁,后来做了陪嫁侍女,前前后后服侍几十载,再到铃兰夫人仙逝,如今在相府颐养天年。
涂山湾之后,阿玥也消失了,还以为今生再无母女缘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代人的辛酸苦辣不是滋味。
“钱嬷嬷我与你说,这,这位便是,夫人和老爷的千金。”
钱嬷嬷凝望着阮厢,想起昔日怀中所抱不过两掌之围的婴孩,如今竟已出落得与阿玥一般高挑。心头一热,万千感慨再难抑制,眼底已泛起泪光。
她颤声唤道:“姑娘可是名叫阮厢?”此前城南王曾来找过她,略略提及阮厢这些年的遭遇。她想及此节,不由暗叹造化弄人,这般好的孩子,缘何偏教她命途多舛!
阮厢虽不识眼前老妪,却觉其眉目慈祥,又与阿玥相熟,心下揣度许是与母亲有旧。方才听阿玥称其“钱嬷嬷”……
阮厢礼貌端庄欠身颔首,“小女阮厢见过钱嬷嬷。”
“欸,快快起来。”钱嬷嬷疼惜地扶她起来,看着阮厢那双坚韧,柔水似剑明眸,恍若铃兰夫人再世。世人都道铃兰夫人乃世间巾帼,女中豪杰,风姿卓绝不让须眉,此话如今全然照应在阮厢身上。
一支在湖畔随风摇曳的芦苇,也亦是杀人于无形间的柔刃。
涂山湾之仇,终得见天日矣!
阮厢观钱嬷嬷眼中异样,心下自纳罕,却不知从何问起,便悄悄递了眼色于阿玥。
阿玥立时意会,含笑近身细语道,“娘子有所不知,这位乃夫人的贴身嬷嬷,昔日还当过娘子的乳母呢。”
阮厢闻得此言,恍然顿悟,方才一见便觉莫名亲切,原是自幼抚育自己的乳母,不由心下暖融,连忙敛衽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阮厢见过钱嬷嬷。”
钱嬷嬷见她行此大礼,忙不迭伸手将她搀起,眼角笑纹深深:“娘子行这般大礼,当真要折煞老身了。”
数刻相聚,竟忘了时分,直到太子派人传话,“殿下请二位入里,钱嬷嬷也一并吧。”
三人收住感怀。
“欸,麻烦官爷稍等片刻,为了避免冲撞了殿下,我与她们交代些殿前礼仪。”钱嬷嬷一面陪笑说道,一面将眼睛湿红的二人护在身后。
“行,快点啊。”
待官爷走后,钱嬷嬷立即转身抹去二人泪花,理正她们衣裳,神情变得严肃,“进了宫便不再像在城南王府那般自由自在了,万事都要小心。”
钱嬷嬷忍着泪花抱了抱阮厢,轻如羽毛,不敢一丝逾越,只有主仆间庄重,因为她知道,阮厢肩上背着的是当年涂山湾的真相与复仇,夫人惨死,背后指使这一切的是当今圣上!
夫人生前曾交代,若她死了,今后便只为阮厢一人鞍前马后,生同生,死同死。
当年与相爷徒手挖数万尸体,死不见尸,那孩子尚存人间的念头便一直扎根在她心里,忍辱负重了这么些年,终于在今日见到了,夫人在地下也可稍稍安息了……
阮厢感觉到钱嬷嬷刻意疏远,她有些不明所以,作为母亲的贴身老人,她自当也要视如亲人。
她抚着钱嬷嬷薄薄的后背,老人脊骨硬朗,一股檀木香萦绕鼻尖,尤来安心,不自抱得更紧,仿佛母亲就在身旁。
“钱嬷嬷,谢谢你。”
第84章 我要
钱嬷嬷领着二人步履缓缓进入中。庭,金碧辉煌的东宫如坊间传闻,等眼底再达时,非惊呼不能已。
恢宏华贵,处处雕琢美玉金箔,就连气儿也散着金子味,云泥之别竟是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阮厢心底悬浮,深吸气,待脉象稳了些,才露出笑靥。
入目皆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从庄严肃穆的人群道望去,李郢湛立侧边,一席云锦绸缎像是游离在庄严宫殿之外的辉霞,最是惹眼。
二人眉目相视,许多牵挂尽在不言中,李郢湛见阮厢安然进入东宫便放心了,隔着人群与她颔首。
阮厢敛眉一笑,轻幅摇头,表示安然。
“哦?我倒是还忘记了臣弟和小娘子颇有缘分,这次顺利寻到人,城南王功不可没。”
浑厚爽朗的笑声从阮厢视野中线传出,忽而冒着金彩碎光映入眼帘,她从未见过如此耀眼夺目的华光,虽比城南王矮上半头,气势上确是更加磅礴,犹如滔天巨浪席卷逼迫。
阮厢不由得避开锋芒。
“那人便是当今太子,也是此次召唤我们而来之人。娘子莫要怕,切勿露怯。”钱嬷嬷在她耳边温声提醒。
此人便是主使,他也会对付阿耶吗……
阮厢捏紧袖口,声音细却铿锵有力,“阮厢见过太子殿下。”
李西津款步下阶,鹰隼烈目向阮厢投去。
如柳身姿,出水芙蓉,人间雅致。
纵是未窥探双眸,也知是好生奇妙的女子。
皇朝美人无数,却是千篇一律,这女子姿态出尘,只得一望便使人流连忘返。
俩人仅剩下咫尺之隔。
“抬起头来。”李西津吩咐,眉角遮起锋芒,尾音掠过耳鬓,与适才不同。
阮厢呼吸一窒,缓缓抬头,近听此人声腔温柔,有着与面容着装全然不适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