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郢湛被触动游思,眼眸低阖,看着这个不过十五的少年,来城南王府却有八个年头。
他弯身见少年双颊冻得酡红,眸子如镜亮,那初春新笋的稚嫩小脸傻笑。
李郢湛疼惜起来,抚去化水雪花,“今年想不想回去陪家人守岁?”
少年守卫一愣,连连摇头,“府君莫要与小葵玩笑,家中人都早已把小葵抛弃……”
天边处下起越发稠密的雪,悠悠说尽人间冷暖。
“是呀……”他低叹,城南王府全府上下皆是被抛弃之人,纵使有根落叶,难奈无处归乡。
少年不知所措,以为府君也要赶他走,近来府中风声传闻,他们都要被劝返……
“小葵只认城南王府为吾乡,府君为小葵终身的主人,我,我哪儿也不去……”
晶莹澄澈的泪花止不住滑落,少年拽着他的衣角,眸中皆是恳求。
天边最后一团朦胧橙亮也渐渐消逝,风雪越发急促,似要世间横扫干净。
外头漫天风雪,寒冬腊月要来了。李郢湛牵他进屋,少年有些木讷,心里惴惴不安,“府君是不是有难言之隐,要将我们赶出府去。”
入了屋才稍稍暖和,碳火噼啪作响,李郢湛看他年纪尚小,想的却比旁人多,“别怕,我会帮你们另择一处安顿,只是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临北城那边正好有老宅,几月过后我会安排你们到那儿边去。”
“那府君也不在这里了吗……”少年小心翼翼问道。
漆红的花梨木柱雕刻烈火凤凰,栩栩如生,要人想不到人去楼空的模样。
城南王府众人虽不得入大明宫,在京师却也无人敢随意指点,他们都知道,都是府君厉害着呢。
李郢湛摸了摸他被水汽褥湿了的头,笑笑然,“小孩别问太多。”
少年乖乖称是。
“快去换衣物,小心着凉。”李郢湛与他说。
“诶。”他披风夹雪小跑回去,忽逢阮娘子,问好,“府君在内。”
阮厢笑笑,迎着雪沫子进去。
“外头风雪加霜,郎君衣物单薄,怎得还有心思赏雪景。”将鹤氅披至他肩膀,疼惜道。
“我来。”李郢湛一看阮厢便藏不住笑意,接过衣物,挽起她五指,轻轻捏,放到口外,呼出暖气,疼惜说,“你倒有些生寒,不好好在屋内将养,要冒着大雪来寻我,想我了?”
将鹤氅披至阮厢身上,服帖显出消瘦身姿,他眸光顺即暗了暗,担心她的身子受不住寒冬腊月,“东宫路远,此趟不好走……”
阮厢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贴近他胸膛,双臂环住腰间,“阮厢之事小,入宫之事大,能尽快解决的,便莫要迟了。”
那日晚上李郢湛与她说了许多,关于这次入朝的艰难险阻,关于东宫和各方的出动,关于阿耶,关于他自己的筹谋和担心,还有关于她的安慰……
无论前方是何等危险,都已然不能回头。
李郢湛手更重了几分,只欲将人安然圈在怀里,无法消弭对她的忧心,按下阮厢紧蹙的眉头,温和笑道,“我会好好护着你,别担心。”
入宫事宜将成,这天天朗气清,早早猜想的漫天风雪,却只剩太阳高悬,风有些刺骨,所幸出行无阻。
张德顺骑马跟在肩舆左前侧,眉目严肃盯着前方,偶尔撞见几个晚下朝的大臣,颔首称好。
“那就谁家的肩舆,怎得由那澧县的张明府亲自送?”几位臣子交头接耳。
“瞧着方向,应该是驶往东宫的方向……”同僚如是说。
“走吧走吧,这皇宫里发生什么都不为过。”
阮厢竖起耳朵,听着声音越来越远,这才敢悄声与阿玥说,“我们已经进宫了?”
阿玥掀开帘子半角,不禁被红墙绿瓦所震撼,时隔多年再一次回来,竟是物是人非,“是的娘子,正往东宫的方向走,娘子何不看看?”
阮厢紧张吞咽,掀帘子探头望,入目恢宏使她竟有些惶恐,缩了缩脖子,再暗自打气才敢细细观望周围。
张德顺恰好注意这边,笑笑然,“娘子可是第一次进宫?”
阮厢点点头。
“皇宫不比外面,什么都规规矩矩,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娘子也不必惊慌。”他举目深深望了眼没尽头的石墙,笑得有些悚然,“您是当贵人来着。”
说罢便驶快马车,马蹄声疾疾,阮厢的心都要跳出,拉回帘子,心里思忖,张明府这人进宫前后竟是这般不同。
想到昔日在书上所看到宫中魑魅魍魉遍地,人性更是犹如莽兽她便惧怕,与阿玥说,“我们还能出宫吗……”
阿玥笑她,拍拍膝处,“娘子莫要听张明府胡言,人人撞破脑袋都想进里面,说明宫中皆是富贵天骄,多少人都盼不来,娘子别怕。”
被阿玥如此讲,她才稍稍宽心,“但愿真如你说的这般……”
“娘子,降雪啦!”张德顺朝天惊呼。
“降雪了!”阿玥连忙探头,雪花纷飞进肩舆里,不多时便落了薄薄一层。
“本以为这些日子都会降雪,没想到直至今日才来。”阮厢望着悠长的宫道如是说,心里不安更重了几分,猜想的事情,还是一如既往到来。
“那我们便可在宫里打雪仗了!”阿玥开心说道,“据说宫中夫人都喜爱,届时娘子也可趁此机会与她们结识。”
阮厢点了点阿玥的鼻尖,“就你丫头最馋!快些将帘子放下罢,当心湿了身子。”
说是这般说,她却一直这外面,只数刻,雪像是如山洪迸发,从天边泄下,阵仗大得可怖。
公宫道来来往往的士兵侍女走得越发匆急,雪花没过了凤头履,头上也覆了厚厚一层,不知谁吆喝着“走快些,当心埋在雪地里回不去”。
阮厢差些被她们逗笑,想着,偌大的皇宫到处是人,怎么会埋在此处。
转念思起李郢湛,太子召见他先自己进了宫,不止过会儿是否能见上……
“阮娘子,过拐角就是东宫了。”肩舆外传来张德顺厚重的声音。
“诶。”她放下帘子,阿玥替她理顺衣物。
“娘子天仙下凡,如今更是,出落得跟铃兰夫人一模一样,相爷见了一定会很欢喜!”阿玥捧着她的小脸左看右看。
阮厢恼她,拿开她双掌,“就你嘴巴甜,到了宫里我们要谨言慎行,多思多想多察,切勿逞一时口舌之快。”
阿玥经不住雀跃,“知道了知道了,阿玥知道的可多着呢!”
肩舆再往前驶了几步,只见两排官兵林立在门前,除了雪花粘得花白,其余均黑压压一片。
风绕了一路吹入东宫,茶盏面上瞬间荡起涟漪。
太子正与李郢湛品茶,下棋,论道,他望着似波澜壮阔的茶面忽而一笑,“人来了。”
第83章 遇旧人
“今年雪下得匆急,料想是大隆立国以来最萧条冬日,我看不出几日,大明宫便会被厚雪倾覆。”太子双指一响一顿地敲着案桌,沉闷的磕碰声斥满东宫,散出去便成了无人可知的秘密,化尽北风。
李郢湛若有所思颔首,“万事俱备,天道借力。暴雪突降,正如我们所想。”
他眉尖暗上一道,“只是这城中百姓,怕难免于雪灾……”
“是呀,他们是最无辜之人……”
太子忽而手心攥紧,掌中压出红印,阴鸷的笑望着李郢湛,这时风越发狂作,似要冲破门扉,遂尔戛然而止,留顷刻苟延残喘之息。
外头风声更紧了……
他眼中血丝涌动,露出悲悯又憎恨的邪笑,“就怪他们生错了朝代,长错了地方,血肉长城,无人能避免。”
李郢湛看着太子那双阴鸷幽深的双眸折射出刀剑火光,瞬即明白,百姓只是李西津招揽仁贤义士的借口,权位之下,命如草芥。
太子看出他这臣弟在担心什么,故而轻松笑笑,与他推杯换盏,“你别怕,答应你的我会尽力做到,王朝漠情,但百姓无辜,总而言之,我不会用他们祭奠大隆。”
“只是困兽之斗,必从中朝外破开,至于反噬何人,何人遭殃,皆看命途。”
太子这一份仁爱却是极尽无情之言让李郢湛陷入沉思。
战争,兵刃,杀戮,逃亡,死伤……必然会随着宫变波及平民百姓,即使完全的准备,也难抵挡天降灾情。
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料想不到今年灾情越发严峻。
近年以圣上为首的众大臣大兴土木,奢靡好淫,户部储粮逐日蚕食,若非今年收成尚好,强制收刮民间粮食堵住了户部亏空,怕是早已兵起民反。
便是这样,宫中各派也生了二心,高远之人已然蠢蠢欲动,谋别的出路。
皆时京师无粮可供,饿殍遍地,结果便是死伤一片……
“臣弟你说这是不是天公作美?”太子又问。
李郢湛眉下微蹙,于他们而言确实是个绝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