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娘子明知道他故意的,为何还要在此傻傻等着,要阿玥说,我们就该开心等着进宫的消息。”
阮厢摇摇头,她昨夜思了一宿,本欲像阿玥说的这般一走了之,但与城南王有事未了,她这心始终不得安稳。
于恩人而言,要报答;于友人而言,要祝愿;于情谊而言,要梳懂。
阿玥最后作罢,陪着娘子一并等着,等那冰坨子暖化。
房内的李郢湛没病也快要熬出心病来,看着冷风里的瘦弱的倩影,坐立不安。
“实在是让阮娘子受罪了,爷为何不直截了当说清楚,只要一句心无所属,很难吗……”
他正发着闷,愁绪无处说,看祁商这欠揍模样,想给他一脚。
“阮娘子在外……”祁商躲不及,连连嘘声。
瞧着影子没动,这才放心坐下,“感情之事,哪有你说得如此轻巧,若有更好的法子,我也不想躲躲藏藏。”
祁商总算是看清楚了,爷这是不负责不拒绝不主动。果然驭女子有术,不亏纵横情场数年。
“那爷就忍心看阮娘子受凉?阿玥姑娘也陪在一起……”
屋内红箩炭烧得霹雳响,若不知时值冬日,定以为是春暖花开的好节气。
而阮厢却裹着萧瑟寒风,再此下去,肯定染风寒。
“你唤她至书房,我稍后便去。”将大氅给祁商。
祁商接过,心想这人的心还怪奇异的。
待开门,阿玥先一步扶着阮厢行回去,颤颤巍巍的身影,许是受不住了。
“爷,这……“祁商抱着氅衣顿了又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我过去瞧瞧人如何。”
把氅衣塞到李郢湛手里,快步推门走了。
房中依旧静谧,除了适才掩门间的风鼓进潇潇的声音,再是他内心杂绪如麻,仿若雷雨压枝,迎头击打。
未几,祁商急匆匆跑回来,“阮娘子受寒,一时晕了过去,还嘱咐阿玥娘子说莫要惊动爷……”
“祁商已经托人请大夫,爷要不要亲自去看一看,阮娘子还在昏迷之中……”
说罢,李郢湛氅衣也不穿,双眸愁色,眉间深蹙地往阮厢闺房疾疾走去。
阿玥伴在阮厢身侧,瞧见人来了,脸色立马见不得好,“城南王此刻来,是来看笑话的吗,娘子等你了这么久……”
祁商连忙叫住,拉她出去,“阿玥娘子,外头打风吹歪了枝叶,你与我去拾掇拾掇。”
“没有人怜悯娘子,阿玥哪儿都不会,要陪着娘子!”她愤懑说道,看着城南王猩红的双眸,更是不能让他如愿。
阮厢并非真冷昏过去,而是她与阿玥商量的一出戏,就想看看到底那人真情还是假意。
棉帛里头冻得通红的指尖戳了戳阿玥,让她出去罢。
阿玥这才装作不愿,“反正娘子将来也是要到进宫回到相爷身边的,这地方不待也罢!”
等人走后,李郢湛木讷的身躯才缓缓靠近,看着面前人面无血色,昔日重伤情景犹在眼前,没竟想他亲自做了侩子手。
李郢湛啊李郢湛,你真是想了一处好戏。
端起参汤,沿着碗口外轻轻吹,双指触碰感知碗壁温度适宜,看着她苍白如霜的双唇,舀了半羹。
一面说一面温柔喂入,“大明宫盘桓猛虎,凶兽,蛛网错综,笼罩天顶,有人于幽暗午夜伏潜,为寻索求,却不然入里者难剩白骨。”
阮厢唇角微动,被他引着将汤药服下,小手紧撰,面上较适才多了些肃穆。
不好的预感瞬即拂上心头。
“我与你讲一个故事。”他笑着,眼角边半染狠厉,半染柔和,乃遇到阮厢的前后交杂情愫。
“有一弃子长于边野,其母为一方女将,统领半山,因围剿被一粗鄙莽夫所侵占,遗有罪孽,莽夫屠堵,女将屈辱奔逃,半生状若疯子,后落子难产而亡,留遗孤与野狼伴日。时过数载,少年身负血海深仇长成,得知其父为万军将帅,王朝天子。母族之仇,终得脱困于——”
“大明宫。”最后是他的唯一承念。
这番话如雷劈向阮厢脑里,据她所知,王朝几十载以来未发生过此情形,阿玥未说,书上没写,这难道……
野子,弃子,她知道的只有一人。
胸口忽而喘不过气,犹如搁浅的鱼。
李郢湛探身过去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鼻息声轻轻重重,双眸柔情似水,阮厢却感觉到刀刃扼喉,反叛的事情,她想都没想过。
察觉到阮厢神色微动,他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她在害怕。
“不用担心,便只当个故事来听听罢,郢湛承诺,定然不会做伤害阮娘子之事。”
阮厢这才大松一口气,原来他之前不说,是不想自己卷入,这么一想还错怪他了……
“此后进了宫道,你我只为陌路人,过几日会送你回到瞿衡身边,前途漫漫,望阮娘子忘记在城南王府的一切,自行珍重。”
阮厢一想,怎么才坦诚相待,就要认作陌路人了,虽然他有自己的路,但她阿耶可是宰相,说好了在城南王府的一切都要报答的……
她干脆掀开被褥,坐正身姿,那人脸上并无一丝诧异,果然看出了她装病。
“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即便真的要我的命,那又如何?阮厢只想问你一句,昔日的情谊,是真是假……”
第81章 合谋
少女的心思彩萤绚烂,只一星半点苗头便藏不住满心欢喜,珠眸里倒映那躯伟岸,时至今日,不管真假她都只想要个答案。
寒气入体,气息声急了急,缝隙处钻进来的风最妖,阮厢鼻子一凉,生生打了个轻嚏。
眸前暗色一覆,李郢湛拉起她肩上滑落的棉衾,脸上藏了许多不明之意,亦同横贯手背的青筋肆意翻涌。
粗粝的指腹无意刮过她颈脖,有些酸痒,都说京师城南王不学无术,整日捻花溜鸟,肤体该是比大户人家的贵女还要娇嫩。
阮厢低头敛过,明明是一双常举刃刃兵器的手,再想到他幼童时的悲惨遭遇,心里不是滋味。
闺房内柔和暖色,映在她长长的羽睫上,极像秋日林中飞舞的蝴蝶,下敛却是一双盈着梨花的双眸,如碎散的霞光冲破云层,是抵进他心底的温暖。
意中人坦诚诉情,他如何能真的绝情,言过去不过虚情假意。
他撩袍坐下榻侧,爱惜望着女子,轻轻低头府过身。
房内氤氲温热气息从两人胸中冒发,脸颊绯红上涌至耳根,越紧密越无法自拔。
她贪恋那人身上野性亦温和的味道,不由地向他压过身去。
“我要……”
如雏儿诞生呜咽,藕白双臂攀上结实胸膛,急需甘霖与抚摸。
未等最后一字落入李郢湛耳里,胸中忍耐许久的火势不可遏制地喷发而出,将面前娇弱女子牢牢圈在怀中,肆意吞噬。
压制的情动如山洪迸发,爱,欲望与理性伴随晶洁粘腻的躯体沉沉浮浮,直到天幕掀开,晨光破晓,两人才疲乏拥眠。
雨滴落一夜,行人落脚处积层层低洼,待天明一看,矮坑处碎砾透闪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晶莹,犹如宝石般。
张德顺拿着画像守时出现在城南王府,眉上染了一层霜,念着这天气是越加刺骨寒。
祁商恭恭敬敬在府外等了好些时候,见人来了连忙迎去,“爷等候多时,大人有请。”
张德顺嘴里嘀嘀咕咕,指着道,“到底是谁家的娘子,你们从何找的?人在这儿了?”
祁商给他挡住风口,点了点头,人殷勤十足,“贵人相,若是事成了,张大人也能顺此飞黄腾达,节节高升。”
他奉命亲自将人接入宫里,忙前忙后事情不少,要是瞿相和太子高兴了,确实能捞着好。
今日过来走个过场,明着是做给上面看,严谨筛人,实则都知道,要的人就在里面。不出几天,也要进宫了。
张德顺叹了口气,他白天夜里都在想,愁得睡不着觉,这种事能快则快。
曾经那孩子多方在寻,说得上是大隆的一桩要事,不过沉寂了这么些年,如今出现,难免会引起怀疑,往不好处想,是真是假和他项上人头绑上了。
又估摸李郢湛的为人,此子从未走错过一步,这么多年来跟着他放心,面上一想,喜上眉梢,和和气气道,“当然了,城南王的恩赐,我定是要捧着的。”
那孩子,他还真想见见。
李郢湛操劳了一宿,人神清气爽,在院中打了几套拳,沐浴后悄然到阮厢闺房,瞧人尚在酣眠,手拖脸痴痴望了一会儿,盖严实棉衾,轻手轻脚带门而出。
绿楚端着新进购的好碳,正想拿到阮娘子的房内,迎头见人出来,嘴角藏不住笑,“府君早,阮娘子还未醒?”
李郢湛嘘声,隔着门扉也怕吵到里面安然熟睡之人,比平日里更为和善,“先拿回去吧,过会儿我亲自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