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是对平淡日子也有些不舍。
“屋内闷热,外头热闹凉爽,听着冬雨淅沥,竟不知睡了过去。”
俩人揣着话,表意不达半分。
西边拐来的凉风卷入裙踞,阮厢紧了紧身子,茶盏面波纹涟漪,倒映二人面容。
她抿嘴一笑,好似一见到他,许多愁情便烟消云散,只瞧他眉头紧锁,阴云密布颇是严肃,不知在思忖何物。
忽而一件袍衫轻悠悠落在肩上,暖流沁入,高影笼罩。
她眉间如蜻蜓点水微微荡,水中二人发丝纠缠相接,像一对水中鸳鸯。
刚进府那会儿她闻着是胭脂水粉味,如今有淡淡的清香,像风裹挟的青草味,诱入鼻尖。
“多谢。”阮厢指腹抚了抚锦帛,拉近贴合肌肤,眉角蒙纱处绽。
“你的手怎么了?”李郢湛看着阮厢的食指似有红点密布,蹙眉问道。
阮厢垂下双臂,“无事,天气寒冻,不小心撒了凉水。”
“府中有舒肤膏,我让祁商给你拿几瓶,你身子虚弱,避免寒气入骨受凉,什么事便交代下人去做,这些日子……”
“阮厢无碍。”被直接的关怀窃喜,却又隐隐不安,好似再交代什么。
李郢湛嗯了声,此番想告知东宫行事,她的去留。
又恐吓到面前人,于是便作罢,稍找别的时机。
两人皆有躲闪。
表面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次过后毕竟不一样了,只是借着熏醉上脑之名,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许久相处,多次搭救,她早已对城南王心生仰慕,原以为静待花开,二人顺其自然,奈何事情突变,寻亲盼望的事终于有了归属,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理应与那人也有个说开。
早在今日之前她便问过三娘关于男女之事,虽未直言其名,三娘也能看出来何人有意。
三娘与城南王相识久,知晓他待阮厢不同。
“那为何他不明说。”她不想再像之前那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做个呆子傻子,终是俩人心意一致才是。
三娘与她推心置腹,男女之事并如行商,只凭那一纸文书,若是有缘,怎么走都不会错。
后来那几天她反反复复在想,直到知道自己身世,身份上能与他相匹,便没了自惭形秽一说。
今日,她要心意说明白。
在口腔反复咀嚼后,她邀请城南王同坐。
眸子水漾,澄澈干净,少女心事像六月雨雾,朦胧不休。
“我有事与你说。”
他坐下,同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正好我也有事与你说。”
阮厢轻轻颔首,余光窥他面容,皆是一副严肃神情,许是有重要的事,又因男女事出口羞耻,一时未能宣之于口。
“无妨,你先说。”那人看到阮厢踌躇不决样子,嘴角牵动,素日里的不好相与全无。
她舒了舒气,少女春心萌动,一如山洪泄。
“我与城南王相识数月,虽不完完全全知你秉性,却也不似外人那般言之不堪。反而心胸宽广,善待弱小,较之他人体贴温顺……”
她咽了咽喉咙,面上绯色如朝,内里泉涌,望着那盏被风轻抚的水镜,一圈一圈,似她心跳荡漾。
本想着内敛些,没成想张口之辞使她脸红不已。
“对不起,阮厢……”
那人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流连,她羞得紧合双眸,唇瓣翕动,不知如何结词。
李郢湛看似面无波澜,却往凝滞的嘴边送了一口又一口茶,就这般被吸引向她,等她纠结,等她松弛,等她言她所言。
短短数刻却如几载漫长,少女悱恻缠绵,欲说还休。终于雨后初晴,山尖拱起一道彩虹之际,她鼓足勇气。
“因之起种种,阮厢倾慕已久。”
寥寥几字如火树银花落在二人心扉,惊喜,热烈。
如阿玥所言,她一直期盼鹣鲽情深,曾经与崔裴是,如今因为城南王也是,纵使受过欺骗,却依旧有爱人勇气。
未等人做任何反应,撩起一池春水的女子早已逃之夭夭,只余下一袭清隽倩影,在他脑海深深回响。
他暗笑,脸上不多见的羞感,与平日里那个眠花宿柳的样子大不相同,似乎与适才阮厢勇敢表达心意对比,他才是那个娇滴滴的娘子。
“没想到有此胆大一面。”
五指覆着茶盏沿壁悠悠转动,神魄随着阮厢一并消失在尽头。
直到脑海里忽而出现东宫之人,才意犹未尽将手中早已冷却的清茶闷入喉咙。
在公认男女低位悬殊的世俗里,这份直露的真情难能可贵。只是没想到自己才是胆小如鼠的那个。
心好像被剜了一个小口,某些从未流淌的温暖肆意涌了进去。可末后一想,此事原是在世虐缘,转即痛彻如锥刺。
一个虚名,讨人嫌的野子,没准哪天被挫骨扬灰,扔至九犬岭,连带亲近被诛九族。他如何敢聊表心意,将阮厢拖下悬崖。
如今她找回了自己的阿耶,宰相位高权重,是非能护她周全,这般,自己更不该亲手摧毁她日思夜想的生活。
茶也发苦涩,他掷下,心思烦乱。
阿玥这会儿疾疾走来,“见过城南王,这是阮娘子托阿耶交于您手里,说为了答谢昔日之助。”
说罢又急匆匆跑开了,还未等他问。
这是一方娟丽金丝玄色帕子,看针工似苏绣。
他细细拿起来端详,虽然做工复繁,初学的针脚,每处却极为考究用心,无一处错漏。
六月荷塘莲蓬簇拥,拂过河面上岸,清新凉爽,好不惬意。
才知道阮厢手指为何伤了……
心里隐隐不舍。
房间里头,阮厢正埋在棉衾里,羞得她不敢面目示人。
她针线活儿做得不算好,又是最为出彩的苏绣,足足缝了半月才做好,指腹也都刺满了洞,避免城南王看到,适才她都不敢伸出手来。
“娘子,东西妥妥地交给城南王了。”阿玥背后偷笑,“娘子适才壮士猎猎,这会儿怎么不敢亲自去送。”
“你再说!”她恼了一句。
被阿玥这么一逗趣儿,小脸越发熏热猩红,从棉衾里探出头来。
“如何?”
“没细看,不知。”阿玥如实相告,“不过我看城南王的样子,似乎心事重重。”
一声哀嚎过后,她立马后悔了。
“阿玥,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她懊恼,这种事怎么能如此直白……
阿玥将她肩上棉衾取下,一面替人拭去热汗,一面哄道,“娘子此举可比男子,倒令阿玥赞呼,再说了,这不过为表达中意,谁人都有权利,没什么不妥。”
“果真?”
“当然啦!娘子别多想。”拍拍她的头。
李郢湛把方帕里里外外,纹路针法皆看了个遍,摸了个遍。
最后妥帖折好,藏于胸口里,眉间亦是沉沉。
“祁商!”
祁商被这高声吓了一跳,适才看着二人情深缱绻,有说有笑的,阮小娘子还红着脸跑开,爷也是一脸羞愧难当。
他还真盼着喜事临门。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来了来了。”
“爷有何吩咐?”他试探性问道。
“你……”
“你……”
他支支吾吾,被女子赠送东西到底何故?
他实在诧异,不多的窃喜中夹杂难过,换做往昔,送礼,情话他信手拈来,可这些举动也只是为讨得欢喜,没有一丝情意。
那她……
“我?爷有什么请说。”
李郢湛看他榆木脑袋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作罢。
“京师的服饰店里最近来了不少新料子,时兴的,不同样式的,天气转寒,都送些给府中娘子。”
“府中的娘子?哪个娘子?”祁商一拍脑瓜,“哦!是阮娘子,小的马上去!”
“回,回来。”
“爷还有何吩咐!”他憋着笑。
“舒肤膏也,也送过去。”
第78章 他逃她追
桥边拂柳,湖中映月,原是到了下榻入眠时刻,房内二人秘话碎碎。
窗棂风铃玉泉叮咚,梁上泄下月白静美如姝。
两人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悲春伤秋,皆挂着泪花旋在眼角,皆为今日的来之不易感慨。
“你说,待我们进了大明宫,又是怎么一番光景?”阮厢望着忽明忽暗的虚空问道。
阿玥看出来娘子为东宫犯愁,替她抚平双眉,紧紧抱着同寝,“不管东宫有什么打算,娘子也是有依傍之人,再说了也有城南王护着娘子,便不用怕。”
阮厢忖度后点了点头,夜里黑瞳溜转,“那你可知那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对这位神秘的东宫太子不了解,都是在大街小巷的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褒贬不一。
“虽是一国太子,却不尽然得势,好像圣上对他微有颇词,似说太子阿娘,也就是舒德皇后王氏,生前与圣上貌合神离。”阿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