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汐只是为了转移东宫在外所行所事的视线,昔日你也应了此法。”
如今看来,似有不满。太子并未愠怒,只是好奇,堂堂的辅君之臣,为何变得畏手畏脚了。
他感受到了这一番凝视打探,缓缓拱手作揖,言间清明,“太子所言极是,臣担心过犹不及,顾此失彼,只怕会……”
“太师有什么话便直说。”他悠悠抿了一口花酒,清香怡人,瞳目间没了适才的醉意。
“臣与城南王所想一致,此女出现突然,殿下须得三思啊。”
他虽是太子太师,圣上辅臣,却不尽然算无遗策,若是太子决定了去做,多言只会徒增隔阂,不到万一,他宁愿寡言俯首称是。
可现下终日仕途关键,不容错漏。无论如何,他都要提点这一句。
李西津笑笑,又送了一口花酒,“太师过分忧虑了,音汐不过一介女流,不足为惧。倒是你。”
“太师近来和圣上的关系可还好?”太子继续问。
田昱病蹙了蹙眉头,心底陡然一滞,“圣上日前托臣领了五皇子去国子监,说是帮五皇子熟悉学院环境。”
李西津倒满意他能说与,“国子监夫子甚多,你是太子太师,何须劳烦。”
“五皇子胆小怯懦,又与臣相熟,哭闹要让臣走这一趟。”
五皇子李弘今年刚好到了入学岁数,其母舒妃又是田昱病的远方表亲,时常走动,让他领着去倒也合理。
可太子这般晦暗不明的心思显露无异。
“太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太师莫要多想,大计在前,与你一样,只是问问罢。”他捡起了粘在锦袍上的长发丝,越过光晕细看,如那一水美人蛇腰,嘴角不自勾动,五指一并牢牢收拢,掌中生出红痕。
田昱病没想到太子为了一个名不经传的乐伎有意与他生隔阂,心里多少不爽。
李西津抬眉,知他心里有气,“瞿相的事情就劳烦你与城南王奔走了,今日乏了,若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田昱病还想说什么,瞧见太子执意赶人,便悻悻作罢。
——
不出所料,沈杜若一事过去没几天,李郢湛便收到了沈褚的特指折子,在朝廷上大肆点评,一众哗然。
奈何人不上朝,数落到他头上的,只是感知狗急跳墙罢了。
他不知,圣上倒是欣喜自己这般糜烂纵花。
但顾于皇家脸面威风,已经下令不许他再宿花眠柳,将读诗书,给众人树立标榜。
除此之外并未任何处置。
谁不知道,除了那野子性情散漫,太子近来也是喜好鼓瑟美人,沈褚当朝不忿指责,怕是也看不惯太子。
未来的一朝之君,岂是三品大员便能随意指点,人皆唏嘘。
“沈长史为了钱财,与商贾联姻,断送女儿前途,不知怎么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李西津轻嗤一声,天生的王相,不怒自威。
沈褚双手举着白笏抖动,他明明说城南王,太子跳出来戳他后背,这不明摆着自己与太子不合。
且这事放到朝堂上说,几是板上钉钉给他定了罪,与商人苟利不成,反倒狗急跳墙。
朝上一片龃龉,“没想到长史背后这般……”
他顿时惊了惊,额头渗汗,与太子拱手道,“臣并非呵责,只是小女心悦城南王,为父看不得女儿悲伤,才不得已多言几番……”
为了脱罪,他只能难为沈颐安了。
“同为女儿,沈长史倒是对待二人大有异。”有人补充一句。
“你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你背后卖女……”
“在朝上喧哗,成何体统。”李洪晟何止,“没什么事便退朝,各自回去好好反省吧。”
群臣退下后,太子被留了下来。
圣上才换了家常语气,此时他是阿耶,他是儿子。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他能原谅。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你还是太子,当以表率,整日宿花眠柳,不像话,这般,朕怎么放心将江山交于你手,那还不如你二弟。”
“他领兵出征,收复河山,德才兼备,若是不想让大臣说闲话,当好好学学你二弟。”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太子位高,受百官监视无可避免,以你的聪明才智,届时接替王朝,定然比阿耶治理要好。”
“大隆有你们在,我便也放心了。”
亦如幼儿训导,话里关心,却是贬低,使人听着不爽。
他早已过了弱冠之年,那套给个巴掌赏口糖的手段已经不管用。
圣上后宫佳丽三千,他不过是找了一个乐伎,就要被举朝指责。
看不惯有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皇宫的奢靡,凭什么要他李西津一人承受。
即便只剩二人,李西津也没敢逾越君臣之制,缓缓点头称是。
作为阿耶主动挑起兄弟们间纷争,他还是第一个,用此法互相制衡,稳固自己的权威,只要他们还是圈养的家宠,李洪晟才能安心。
不禁让他想起来数年前,三皇子李徽与四皇子李政原是交好的二人,却因政见不同一死一入狱。
而造成这劫难的,不过有人提了一句,此二人颇像圣人年轻时。
一个谋略缜思,一个果敢勇猛,被誉为大隆双骄,后继无人。
仅此一句话,他怕有人与他争夺,便就要方设法除去二人。后来结果如圣上所愿,李徽杀了李政,获罪入狱,感念他年少不知事,留了一条性命,终身佩戴镣铐。
这事旁人不知,但他作为东宫太子,最是了解他这位阿耶,到底是何品行。
有名无权,只要不触犯龙威,他就能安然坐稳东宫之位。
于是他学聪明了,避其锋芒,扬短避长。
除了他,扮猪吃虎的,朝中还有第二人如此,那便是城南王。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总归不会走在刀刃上。
李洪晟瞧他闷不作声,背手怒哼,“什么时候能改改那闷葫芦脾气,我们父子交谈,这我才放心!”
纵使这般好听,他却一丝不信。
“臣回去定当每日劝诫,不会再让圣上担忧。”
李西津比任何人的拜礼官话都做得好,这点倒是让他颇为满意,也不作多怪罪,露出那一宛慈祥笑容,“你能这样想最好,年纪也不小,什么时候该给你物色一个管事的了。”
“全凭阿耶吩咐。”他瞧见圣上没了怒气,才敢亲近称呼。
“对了,李郢湛虽不在宫,但作为皇子也不能任性,近来你们走得密,想来也是他带坏你的,你想通后也劝着他点。”
“是。”李西津颔首道。
“你若是喜欢那乐伎,又是个简单的人儿,我便让她入你东宫,这一来少些闲言碎语,二来你年纪不少,某方面也能能做主,便随你吧。”
李西津展露出大喜过望神情,连连跪拜,“谢阿耶体谅。”
实则在思忖,此欲扬先抑之计还是圣上用得巧妙。
第77章 阮厢表达爱意
阮厢一如既往处理染坊生意,只是今日心思沉沉,托着尖细下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账簿,眉头不时微蹙,薄粉檀口叹气。
如今寻回亲人自然是高兴,可不知为何总是惴惴,就连东宫也插一脚,牵涉众多,她怕会给阿耶带来麻烦。
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尽是茫然。
依阿玥说,她恐怕会循东宫之路入皇宫。东宫什么地方,太子什么人,皆不清楚,更别提要在其中斡旋求生存了。
这一想,又愁上眉头。
阿玥理好了开市事宜,就马上来看娘子。
如今娘子身世已显,秘事只会逐渐浮出表面,她也不知是好是坏。
“怪阿玥不早与娘子说……”她趴到阮厢膝前,一同陷入茫然,“要是早些说,娘子也有个心理准备。”
“关系重大,不怪你。”阮厢垂眉笑笑,一下一下地摸着她头发,“若不是你在身边保护我,阮厢怕也不会有今日。”
拨开迷雾之后,才发现原来一切早已冥冥注定。
她还在为一事不解,昔日城南王相救,到底要以什么作为回报。
兴许也与东宫有关,不若便不会借县丞小职来介入此事。
回头她得问问。
晌午已过,天色暗沉笼罩在顶,似有雨落。
昨夜辗转反侧,又遇早起,些许疲劳,不多时竟是在软风细雨吹拂中小酣了半刻,待醒来时看到城南王坐在案前与自己相视。
半醒未醒之际,一袭白玉蓝衣如谪仙人,竟与梦中别无二致好看。
只见他笑盈盈呆住一般,双目却是珲亮,额上发丝挂了点水珠,小雨淅淅,许是堪堪坐下。
阮厢脸犹比天边晚霞,层层鲜红,眉悠悠落下,轻声唤,“城南王。”
“铺前雨帘密密,初冬寒气四拢,怎在此酣眠,不进内。”李郢湛倒了一杯热茶,给她递去,冒出的白烟缭绕朦胧,胜似人间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