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李郎与她说了风姐姐因为太子无礼一事怀愧在心,她倒没什么清晰印象,便托李郎与风姐姐讲予,都是小事一桩。
没成想风姐姐特地寻她来是为道歉……
该是轮到她自责了,前前后后这么多人护她,帮自己找回阿耶,已是万幸,又怎会因小事怪罪风姐姐。
便又继续安慰道,“在阮厢看来风姐姐一直是个飒爽的女子,最是艳羡此等敞亮心境,便是不因我,往后阮厢也不愿风姐姐再暗自多思多虑。”
风依依听出阮妹妹话里有话,如今她人在朝堂,多方牵涉,对太子情感灰暗不明,进了皇宫,就如进了牢笼,久而久之也变得瞻前顾后。
“谢阮妹妹提醒,姐姐该重新思忖了。”
李郢湛适时回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风依依,多年友人,能看出她对太子动了情,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便让厢儿替他说来。
“厢儿之言乃家主所想,虎穴行走不宜,只盼你荆棘中亦能走出自我。”
三人谈天论地,直到黄昏时才从柳风苑回去。
——
次日。
李郢湛去了东宫,将谢奎意欲和平攫取大明宫印玺一事告诉太子。
是友是敌,各方渐明,如今到了该裁定如何宫变的方式……
“瞿相的意思是能一试。”李郢湛直白告知。
这对李西津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若是能和平宫变,一来能减少王朝开支,用于新朝再建,二来百姓也能免遭于难。
“臣弟,消息可有七成可信!”他激动地拍李郢湛臂膀,眼中流露出难得的亲情,“若是能成,我总算也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李西津能将他们之前合谋基础放在心上,着实让他诧异,本以为性命只是他附庸于权势的棋子。
“经与瞿相,太师合议,可以一试。”
太子心情大好,“想来瞿相那一支你已经负责妥当了,那择日便将那阮娘子送至丞相府。”
——
阮厢回相府那日三娘早早便进了宫,就为看她安好回家,两人见面便亲如姐妹,说了一篓子话才舍得放开。
“多亏了城南王,不然三娘都不知你要走了。”
阮厢眼眸闪过一丝羞赧,没想到李郎为她处处都安排好。
“阮厢只是回去阿耶身旁,又不是远去了,三娘别伤心。”
“你瞧我都糊涂了。”
临走前三娘给阮厢送了东西,“这是三娘为你做的簪子,期盼妹妹以后只有福禄,再无祸端。”
阮厢眼含泪花,“三娘替我簪上。”
因宫离双悦楼好一段路,三娘不得已和阮厢说了些体己话便出宫了。
不一会儿长公主与风姐姐也赶来了。
“阮妹妹寻回阿耶,苦尽甘来,真为你感到开心。”
“是呀,往日便不用再受苦受难了,记得多来看我们。”
阮厢哭成了累人,“谢谢长公主和汐娘娘,你们是阮厢在宫里最好的朋友,阮厢一定会时常找你们相聚。”
长公主替她拂去泪花,自己却也忍不住一同落泪,“等一下哭花了眼睛,该嬉嬉笑笑去见瞿相。”
阮厢乖巧点头。
李西津恰好不在东宫,便将护送阮娘子这事儿交给了李郢湛。
他不忍看厢儿难过,一直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却不忍每来一个友人,她便哭泣一次。
怕她伤心过度,只好遣散姐妹相聚。
一面托住她后背,一面与长公主她们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厢儿回去,他日你们相聚也未迟。”
阮厢望他,有些慌乱,“这样子该如何见阿耶……”
李郢湛凑近她小脸,“小花猫,待会儿我带你一路逛逛,等眼睛消肿了,我们再去拜见丞相。”
自从瞿衡得知阮厢在东宫起,他便早早锚准府中各处,从犄角疙瘩到房屋修缮,物物尽善尽美,处处皆是亲力亲为。
心疼厢儿多年在外经受风吹雨打,他这做阿耶的心总觉亏欠,哪哪儿都觉得不对。
就连花园的君子兰都挪了好几遍位置。
钱嬷嬷将来来往往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也觉不够完美。
再看老爷复当年年轻模样,觉着好笑道,“老爷当心身子,这些粗活交给下人来就好,您去歇歇。”
“没事没事,不动起来,我这心不安。”说话间隙将枯叶都裁剪掉,一人与花草嘀嘀咕咕,“这样看起来有生多了,再浇上水,绿油油的好看。”
“老爷,老爷,来了来了!”下人激动通报,他得令实时关注小姐动态,“已经从东宫出发了。”
“这这这……”瞿衡小心安抚好君子兰,又从头到脚理了一遍着装,“我这样看起来,还,还行?”
“老爷根本就是和小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哪哪儿都帅气!”
第102章 终重逢
瞿衡在府门望断脖子,马车才驶弯道半角,他便几欲昏厥,双眼红肿如枣,压抑十多载的思念,见到厢儿时,终于得到踏踏实实的释放。
纵横沙场金戈铁马,在这一刻褪去僵硬外壳,身子颤颤巍巍,被扶着慢慢走出。
马车缓缓停下,阮厢抓着阿玥的手,大气都不敢出,激动喜悦交杂,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
她竖起耳朵听到李郎与一中年男子交谈,便更加按耐不住好奇,心想着那会不会是阿耶。
再听李郎唤那人“丞相”。
听他中气温厚,收放得体,听起来倒不像武将,像个出口成章的文人君子。
先前要阿玥找过画像,竟是无差异融合了。
可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该如何从容得体些……
疑问如麻攀爬上脑,明明她想了好多次,却偏生觉着都不对了……
“娘子手心汗涔涔,紧张了?”阿玥蹲下宽慰,捏捏她肉嘟嘟的掌心,“没事没事,老爷就在外头等着娘子呢。”
阮厢小嘴一呼,从嘴角扯出明媚的笑,“我们走吧。”
“欢迎娘子归来。”钱嬷嬷慈笑,撩开帘子,轻手轻脚扶下马车。
府内密密麻麻近三十人,纵使如此,她还是一眼看出了阿耶,人群中最为高大的男人,如她猜想的那般,身姿挺拔,骨风健络,大隆无人可比拟的护国将军。
“厢,厢儿……”瞿衡泪撒石阶,脚步千斤重,一步一步似要跨越刀山火海,面前与那张不敢忘怀的面孔重重叠叠,一瞬恍惚不已。
思念成疾的声音清晰灌入双耳,是阿耶,她的阿耶。先前所有习得的贵女姿态,全在此刻尽溃,思念泉涌,阮厢奔跑而去,比谁人都渴望拥抱。
“阿耶……”穿透万丈霞光的思念,化作绵绵泪花,直涌心底。
瞿衡张开臂膀,眼角微霜,满是爱惜与悔恨,“厢儿受苦了,是阿耶对不住你……”极情泣涕,爬满粗褶的双手迟迟不敢拥住,只怕一握,再是午夜梦回的虚妄。
阮厢努力吸鼻子,抚泪滴,摇头展笑,装作无事,只想抓住分分秒秒记住她的阿耶。
“不怪阿耶,是天命如此,再次重逢相聚,我们父女缘分不绝,厢儿该谢天谢地。”
怀中女儿亭亭玉立,乖巧懂事,微微看长得与她母亲一般高,亦是她母亲的样子。
他们的骨血……
夫人在天有灵,他们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父女二人复得所愿,泪湿衣衫,早已不计天地何物。
旁人看着凄苦的二人,感慨命运多舛,都纷纷落泪。
因阮厢回府一事未宣告,不好在外太大动静,一行人便速速进里落了钥。
为阮厢接风洗尘,瞿衡特地举办宴席,仆人端着美味佳肴鱼贯而入。
丞相府近二十年的喜事,理应大办,让举朝知晓他瞿衡的女儿回来了,可如今多事之秋,王朝不定,待安邦定国后,再向天下告知。
“辛苦城南王跑一趟,老夫也谢你一直以来照顾厢儿。”瞿衡拱手,举杯相邀,望着女儿,眼中落满温情。
李郢湛摇头笑笑,覆手对酌,“是厢儿多年的聪慧与坚持,郢湛不敢邀功。”
“是呀,都是我的过错……”懊恼悔恨依旧在他心头萦绕,被岁月磨砺仍然不减痛心。
酒气入肠,几人吃得熏熏然,瞿衡不舍亲情暖意流逝,猩红眼角带泪,不时地向厢儿望去,要看她如何长成,要看她多年缺失,如何弥补……
瞿衡伤痕斑驳双手覆脸,嗓音哀伤不已,“阿耶也对不住你娘亲……”
能让战迹沙场几十载,削骨掉皮从不流泪的铮铮勇士婉转诉愁,大概也只有瞿衡了。李郢湛如是想。
他担心厢儿因此自责,手掩案后,轻摸她掌心。阮厢舒展笑颜说没事,心底只有来之不易的庆幸。
看阿耶沉埋悲欲中,她很自责。
将他手中的杯盏夺去,置在侧边,用双箸夹了块葱醋鸡放入他碗里,眉头故作严厉微蹙,像哄小孩般说道,“阿耶哭泣是要让厢儿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