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觉话重了些,放缓道,“厢儿不仅习得摸鱼抓虾本领,就连逮鸡也胜有一手,改日冬猎,阮厢可要跟着阿耶一并去,得好好瞧瞧,阮厢有手有脚,从未亏待自己。”
“阿耶便也不要为女儿伤心,人好好站在面前,我们应当珍惜当下!”
将往事痕迹敛去疾苦,她只愿阿耶减少愧疚。
“再说了,阮厢虽从未见过阿娘,却每每梦到,梦中阿娘并不怨恨阿耶,相反也极是思念阿耶,说我回来后,要好好孝顺您。”
加了五分想象只为安抚阿耶,实则每次梦到阿娘都哭得不能自已。
“她真的不怨我?”话毕泪水又洒了欢,止不住地流。
“真的。阿娘念着你呢。”
阮厢想笑,阿耶怎么比自己还像小孩,又转换许多话题才把老小孩哄好。
三人有说有笑。
谈话间竟是不知不觉吃了几碗白大米,嘴巴塞满了肉,又见阿耶不停地送菜,嘟囔道,“阿耶,女儿再吃下去,怕是要长成一头大肥猪了。”
话隙间瞿衡又夹去油菜,“你现在长身体,不吃怎得营养。”
阮厢忍不住地打了个饱嗝,将要掉出的肉夹回阿耶碗中,“阿耶才是要多吃,也是长身体的时候。”
瞿衡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厢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开心得又闷了一壶屠苏酒。
“酒气伤身,不可贪杯。”阮厢叨念,已有女儿的贴心。
瞿衡听此停杯,颇为骄傲地看着他视如珍宝的女儿,慈祥温和,“都听厢儿的,说不吃就不吃。”
听话地将酒壶放置城南王跟前,眼神示意等厢儿走了,他们再好好吃一场。
李郢湛可不敢背着厢儿胡闹,暗暗点了点头,便找借口离去。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复命了。”
瞿衡啧叹,现儿就连陪他吃一杯的人也没有了,但有厢儿陪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阮厢不舍,但亦知事态缓急,再者方才瞧见阿耶明明还有不醉不归的意向,便让李郎离去,待客礼貌,“城南王好走。”
“郢湛改日再登门拜访。”实则说是改日再来见厢儿。
二人客客气气,若非瞿衡耳聪目明还真瞧不出什么猫腻。
“也好,改日再聚,我送你。”瞿衡起身相送。
“丞相留步。”他拱手,再凝去阮厢,“此时便不好叨扰你们相聚,若有事再唤郢湛。”
阮厢不舍望向他,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这对小年轻浓情蜜意,厢儿眷恋不舍,他一个老头实在唐突,便一口承诺李郢湛,“以后丞相府,你城南王随走随留。”
良辰美景,夜色流淌,注定是个说不完的夜晚。
翌日,丞相寻回亲女的风还是吹到了大明宫,天子怒颜,堂下百官垂头,不敢作声。
只有他瞿衡面带春风。
“丞相家事繁忙,连上朝都梳懒,是不是要告假几日?”李洪晟阴阳一番。
早些日子毁了他封禅大计,怎么还敢笑笑嘻嘻当无事发生!再者他终日寻子,原来是个女娃!把所有人都糊弄了一番,谢公公与他说才晓得!
瞿衡着实不再把什么事情看重要,一心只想下朝回去亲自给他闺女洗手作羹汤。
“爱女所归,谢圣上关怀。”几字戛然。
众人松了一口气,都怕当日火烧大明宫,君臣芥蒂,从此水火不容。好在如今清楚了,丞相并非要与圣上作对。
李洪晟眉头一噔,也跟着松了口气,“朕当然也替丞相开心,今日便封瞿厢为郡主,以表丞相为国鞠躬尽瘁之恩。”
“退朝吧。”
朝中碎语。
“丞相驳了圣上封禅,圣上还能过往不究,乃千古明君啊!”
“是呀是呀,没想到圣上对丞相如此爱戴,他怎能……”
圣上出奇举动和大臣指指点点再次唤醒了他内心深藏的仇恨。
戏法与当年所出一致。
用前人死换今人富贵。圣上贤德广揽,他瞿衡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甚至奉献上挚爱的性命。
李洪晟是要用名声与权势将自己牢牢牵制。
朝下细碎不断,有同僚拱手祝贺,“圣上近半月来首次上朝,就为封丞相千金为郡主,可见圣上该多重视,要我说,别老气圣上。”
“司马大人言之有理,丞相作为圣上爱臣,更应该体察……”
这几位素日只知拿俸禄糊嘴的饭桶,见圣上依了他的建议,他们便不爽了。
“嚷嚷什么,早不来,偏偏圣上走了再嚷,给谁听呢!”田昱病黑这一张脸走来,“要没什么事,回去歇着吧,王朝要你们几个鹌鹑蛋子也没几个用!”
素日沉默寡言的田太师忽然张嘴就骂,给那几个嘴碎子噎了惊,偏生还是张扬得满朝皆知。
吃了瘪连忙退下。
其余人见没意思也都走了,剩下田昱病和瞿衡。
瞿衡叹了口气,他原本想宴请几位同僚,如今只好作罢,敛一眼田昱病,是他方才为自己出气。
身份轮换,自己倒成了那个畏畏缩缩之人……
田太师虽帮了忙,但也要龃龉一番,“丞相若有当年一半神勇,何须要受他们脸色。”
瞿衡眉头一拧,欲要与这老顽固舌战几番,但今日不同了,是敌是友,他该分清楚。
和声道,“田太师今晚要不要到我府中,为庆贺小女归来……”
第103章 众臣临朝
圣上首封的郡主,自是要昭告天下。
这日满汉全席,锣鼓喧天,百官临朝,就连镇守边关的将军也皆召了回朝。
圣上论功行赏,并逐一寄予厚望,最后甚是欣慰道,“边关苦寒,辛苦尔等忠将良臣不辞危难,保家卫国,乃当世雄才,逢王朝喜事,爱卿便好好在朝中安顿数日,朕也好细细了解边关民情军情。”
话一出,场上鸦雀无声,逼仄的气息流转。
明明适才论功行赏了,这会儿特别提及军情是何意思,难不成回朝另有他意?
再一看,圣上眼神犀利充满怀疑,言中提防,是哪门子爱卿。
李洪晟见他们默不作声,抬眼,声音冷了几许,“谢公公将往年的军报都呈给各位王爷看看,且说说这其中的虚账,到底去了何处。”
谢奎领命,逐一将各城的军费收支,服役,兵器储备等的册子分派到人。
一看,明晃晃的对比,今年军事用度出高了不少,却也有理由在。
边关骚乱不断,外邦有扩大势力蚕食趋势,他们自然要加大投入军事建设,不然如何能保家卫国。
话虽说得在理,但若与权势沦为一谈,那只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这次借为丞相寻回亲女一事举办宴席召他们回朝,并非真的要赏赐,最近风声鹤唳,反心从边关吹到中原,他李洪晟不得不将各城首领集中问责。
“尔等都看完了吧,有什么想说的?”李洪晟拨动茶盏,威严地向下扫了一圈。
谢奎一旁垂手听候,今日君臣离心,是他的手法,目的削减圣上身边势力,和平夺权。
靖州幽王举笏上前,身如辎重,话比五雷,妥妥的实力战将,“圣上临召,我等皆归,证明王朝在我等心中兹事体大,可圣上一番言辞倒给我说懵了。”
他翻开册子,举过项上,“这里每一笔钱财用度清晰记录在册,不知哪里使用不对,又何来的虚账,还请圣上指明。”
靖州幽王先父乃李氏开国功臣,子袭父位,祖辈都不是任人摆弄的孬种,世代事君忠毅,衣鬓未曾染灰,圣上任意猜忌,他实在忍不住这口气!
其余人呵了一口气,能用实力堵住悠悠之口,也只有他幽王了。
如今多事之秋,圣上虽也没错,封地动乱时常有之,圣上理应知晓……
可着分明疑他们有反心!
李洪晟眉似剑鞘,横扫幽王周身,怒火燃眉,场下一片压抑。
谢奎赶紧上前,行至幽王近身,小声道,“王爷稍安勿躁,已近年岁,军费开支乃历年都需上报,今年也不例外……”
幽王低眉敛过谢奎,“公公此番何意?物资流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便是有不不对劲,也先有户部给了证据再照点审查,而不是一张纸便定了罪!”
王侯开了眼,皆佩服幽王的勇气,圣上那颗四横荆棘的心可不是谁都敢挑衅,搞不好掉人头的,他们祖上功勋缺缺,自己又没什么功绩,不好当笨鸟出头。但心里始终偏向幽王,毕竟外臣同心,只要有人说通,便不会火烧连城,殃及自身。
“幽王错怪圣上了……”谢奎都着急了。
“谢奎,你退下。”李洪晟摆手,头疾折磨难忍耐,再想斥责也已力不从心。
叹气到,“事已至此,你们便安心在朝,待账目军用弄清楚了,你们再回去也不迟。”
见圣上并未酌情,幽王陈远伯再次移步朝拱手跪地,“圣上请明鉴!吾等应王朝喜事入朝,边城主将空缺,难免不会让敌军有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