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衡看了一下左右两旁没人,确实找的他,素日没交谈,仅仅也是朝中事往来,何事要找他?且看神情,恐为大事。
“谢公公但说无妨。”
“关于铃兰夫人,丞相或许想知晓些其他的事……”
瞿衡眉色一拧,眼眸浴火,连语间夹带星火,满是疤痕的铁手拽起他领子,“你知道什么!”
夫人名字在他这里乃恒久创伤,谁人敢说一点不是,他便杀了谁!
谢奎被他拽得喘不过气,却依旧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喉腔冷笑,“丞相莫着急。”
掰扯开瞿衡发红发抖的手,等喉咙灌入润气,喘息未几,才惊觉瞿衡到如今对铃兰夫人还是用情至深。
都说圣上为拴住瞿衡,命人给了铃兰夫人最后一剑,而瞿衡为得到功名利禄,寡心忍辱,连发妻都能成为上位的手段,这般无情无义,让人不耻。
但他知道瞿衡并非冷血,多年顺应圣意,便也是为了掌管户籍,寻回亲女。
今日敢叫嚣圣上,便是最好的证明。
瞿衡干脆如拎犬雉见人拎到御花园,“你知道什么速速说来!”
谢奎望了眼四周,寂静无人,“丞相还记不记得当年凃山湾,铃兰夫人身上那一剑,就是圣上所为……”
瞿衡扼制他喉,“要是胡说,我瞿衡现在就能把你脖子抹了!”
“小,小的何必说谎,当年我还是小卒,陪在圣上跟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剑直中铃兰夫人命脉,圣人无一丝留情……”
瞿衡恨不得将他舌头割下来,这事他虽实则早已知晓,但旁人言之,无疑又给他心上多划了一道痕。
多年来他一直助纣为虐……
“你为什么告诉我?”瞿衡直截了当地问。
“原来丞相早已知晓。”当年亲眼见证的人早就一并埋葬在凃山湾,巧得他找人当了替罪羊才幸免于难。本以为王朝秘史只有他与和李洪晟知晓,原来最有忍耐的那位是瞿衡自己。
“谢奎今日来不过为求一线生机,大隆覆灭在即,我知早有人谋好后路,丞相天人之上,若是谢奎能借此博的苟息,便也足了。”
他前后游走在城南王与瞿衡之间,也是得知东宫将掀起宫变,攀附的树根早被啃食殆尽,不是东宫也会是其他人反抗,李洪晟注定无法替自己保命。
为了免遭清算,他为今之计只有顺应天意,先择后路。
瞿衡听后哈哈大笑,他没想到谢奎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最后还是照此继续活着。
与他半玩笑半嘲讽,“谢公公不愧是能在圣上跟前服侍的能人,这一身未雨绸缪的本领,瞿衡自当佩服。”
换个威严,“就是你这样之人,谈何信任,谈何忠诚,我凭什么给你活路?”
谢奎料想到瞿衡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卑颜奴膝的模样早已使人生恶。
“就凭我知禁军驻扎在什么地方,圣上的虎符放至何处。”
“东宫兵马虽足,却也仅是大明宫之外,只要圣上死守,不易攻破,再者地方军队接俯首皇命,朝外对抗,可曾想过无辜百姓?”
瞿衡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他虽是一国丞相,王朝尚书,却从未能触碰禁军,一来圣上恐功高盖主,二来他本身也被视为敌仇……
谢奎继续说来,“料想城南王将丞相之女送如东宫,也是为牵制丞相左右,啊,不。”
“说不上牵制,理应说是为了百姓,这才游说丞相,只有将越多人笼聚一起,才有不流血宫变的可能。”
“可是城南王猜错了,丞相不是这唯一的变动,东宫亦不是,如今唯有我,才能真正加上厚实筹码,难道我的出现,不比流血伤民更值得一试?”
瞿衡五官几乎都扭动了起来,他实在没想到素日唯唯诺诺的谢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总得来说自己更像个武夫,要打就打,要杀就杀,那有什么多费口舌,听谢奎一番筹谋,这才明了心思。
田昱病在东宫这么多年,这都未窥探?
又一想,单靠他与东宫,确是负隅顽抗。若是将百姓的性命作为赌注,这又何须宫变……
放下谢奎的领子,替他抚平,较之前多了些信任,“你继续说。”
第100章 天罗地网
谢奎几乎将王朝秘史尽数告知,偏暗角落衍生虚无,瞿衡越听越难受,合着自己这么多年在朝,只是当了那摆动的棋子,圣上瞒他的事情浩如烟海,自始至终都提防。
想也想过了,杂事涌入时才觉无奈,他也并非要做什么良臣肱骨,李洪晟于他有杀妻之仇,私事虽不敢释怀,但国君依旧统领天下万民安危,他只是为百姓做好本分。
至于李洪晟……
一股酸涩意味杂糅在心,指尖掐出红月牙印。
谢奎忽而明懂眼前之人的隐忍,非同道中人,所求却是不相差异。
皆为生存。他为穷苦,他为自己。
“丞相该望向前方,圣上罔顾天命人命,遭受惩处乃史之必然,若这把剑柄由丞相所持,也并非不可。”
瞿衡脸色一黑,“谢公公诱我弑君?”
谢奎笑笑,意味不明。
大隆卧虎藏龙繁多,但从未见过想谢奎这样两面三刀之人,为了前程谁都能出卖。
他自不喜与这样之人交好,“我的事不劳谢公公费心。”
谢奎颔首,事情发展至今,符合他的猜想。
不过把事情做绝,一贯是他的风格。
“丞相是不是还想问,为何我不将东宫谋反一事禀告圣上?”
瞿衡不是没有想到,但也倒想试探试探,“为何?”
“圣上失德,王朝覆灭,因果之论,谢奎无能为力。”
说罢他郑重颔首,先行离去。
瞿衡立在原地思忖,同时也感慨,被权势裹挟的没落王朝,难得有聪明人,虽自私,但无过,这个朋友,或许能试着结交。
——
李洪晟被气的半死不活,罢朝昏躺一日,直到谢奎欢天喜地跑来,“圣上,圣上……”
“如今你也闹了!”李洪晟左右个抱着香软美人,只有她们才懂心忧。
美人一个香吻便叫圣上浑身激抖。
“等会儿朕再来疼你们,洗浴乖乖等我哦。”
美人恋恋不舍退出,一溜香肩从圣上唇前滑过,细声软耳,“快些来,莫要让人家等急了。”
李洪晟望着窈窕身姿离去,却始终觉少点滋味,还是不比汐妃。
“你进来,朕有要事问你。”
谢奎低头站到跟前,“小的也有喜事禀告圣上。”
“能有什么好事,都被朝中那帮老糊涂气得不开怀!朕问你,最近汐妃哪儿去了?”
谢奎扶圣上起身,替他更衣妆发,“汐娘娘知圣上忧心,闲来无事便去寺里上香,保圣上龙体康健。今日还是小的亲自送娘娘去的。”
李洪晟哀叹,“也就只有汐妃真诚待朕,日久见人心啊,你把宫里藏有的珍宝,送去她宫里吧。”
“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李洪晟又想起来点什么,“城南王那事可都办妥了?”
“是然,小的去光佛寺上香供奉了,将圣人的慈善都告诉了佛祖,来日大隆定然度过难关。”
“那小子有说什么?”
“城南王心怀感念,多次托小的谢圣上,这不臣也是为此事而来。”
转即将这两日奏本呈上,“圣上请过阅。”
民间舆论形势大好,皆是述予国难在前,生民在后,势与王朝同仇敌忾。
累年作战征税,王朝早已斑斑驳驳,李洪晟一直设法安民,却始终找不到着力点,便干脆作罢。
眉目舒展,“这是何人所作?”
“是城南王。”
李洪晟捏紧奏本,本是为了大隆国祚与寿运才让他正名入祠,没想到此子居然不因此怪罪,还用替他行善……
又细致查阅了几番,满目疑虑,“这可都是你亲眼见闻?”
“是属下亲眼所见。城南王赏赐的米粮,皆是冠于圣上之名,臣想来是,城南王这般做也是谢主隆恩。”
李洪晟开怀大笑,“没想到此子心性纯善,不记过往。”
某一刻他心底被扎了刺,多年如仇敌将他防备,也曾派过下手除去隐患,感慨他不知,反过来还愿助他。
谢奎察觉到圣上神情欢悦,瞬即高声恭贺,“祝贺圣上,祝贺圣上。”
李洪晟抬眸,“何来恭贺一说。如今王朝分裂,割据势力正虎视眈眈盯着朕的位置,巴不得我死好传位于他们!”
额上袭来一阵闷痛,谢奎扶他坐下,“其他皇子虽未能与圣上聊表心意,但有太子与城南王在侧,也能说些体己话。”
“你今日怎么回事,难得为我思虑皇家。”
谢奎按压他额间,“圣上洪福齐天却保不准万民命途各异,臣不敢妄加揣测皇家,只是念圣上为国忧虑,每每不得安寝,臣也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