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王应知我想说什么。”
李郢湛看着连绵不绝的群山顿默许久,点了点头。
连虚隐都不愿,那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人想要为它再续命。
他释怀笑笑,“大隆就像一柄短刃,先前得天地人怀滋养,焕发生机,可也就几十年时长,将剑鞘刺向内部,刺向百姓,早已锈迹斑斑,虚隐是再期盼,也不会做无用功。”
李郢湛反倒希望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聊开之后,俩人走得更为有力踏实。
大明宫——
圣上准许野子入祠已让整个朝堂轰动一时,更是没想到瞿相与田太师今早出现在大明宫,据人说,且还是一起嬉笑着过去。
两位年逾半百的老人水火不容,忽然走一起,举朝震惊,且都在猜想,到底是什么让二位仇消了。
宫殿房梁爬了不少人,整个吏部闲来无事,皆倾巢而动,匍匐得奇形怪状,就等这一次风声。
只闻大明宫里频频传出不堪辱骂之词,再仔细一听,居然是臣子骂圣上。
用文人之言,简直有辱斯文。
“瞿衡!当初你入朝拜相,是为今日与我作对?我念你丧妻失儿,竟不知你此番心思不洁,要坏我大计!”
“还不如早让你在那涂山湾被风沙埋尘!”
梁上交头接耳,沙沙书写,“这是瞿相的不对了,居然赶顶撞圣上,记过。”
“你且听,怎么看我都觉着圣上蒙蔽,先听听太师如何说。”
瞿衡身躯挺立,并不因圣上粗言撬动本心,当丞相这么多年,什么污言秽语他没受过。
斜眼一掠田昱病:你哑巴了?
田昱病抬眼,面露难色,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自当去了东宫,他几乎没与圣上再谏言,又过去了这么多年,圣上这骂人的毛病越发粗鄙了。
他不是瞿衡,能为五斗米折腰,也不能被骂得心如止水……
大不了罢官回去颐养天年,受什么受!
田昱病摇摇头,有苦说不出,这事还是瞿相做得好。
瞿衡见他嘴巴吐不出一个字,转向圣上,“封禅历来耗费巨大,国盛之时尚要慎思再三,如今天灾频繁,多地终年颗粒无收,不宜在如此消耗,臣提议……”
李洪晟脾性粗暴,好言相劝都要跪着说,更何况瞿衡这般直指王朝弊病,杀头都不为过。
一旁的田太师颤了颤,脸如苦水。
李洪晟立马截断了瞿衡的话,“顺应天意有何不可!就因为你们这群碌碌无为,束手束脚的昏臣,才使得上天震怒降灾于民,封禅泰山乃天地共欢之事,由此更改国运,怎会如你说的这般不堪!”
“寡人在位功远远大于过,已至暮年,封禅是唯一能诠释寡人威武一生的大事,而你瞿衡作为寡人的臣子,更当全力奔走相告寡朕的事迹,而不是挑战天子权威!”
这话一落地,梁上的人人纷纷哑言,万万不敢苟同,还为瞿相捏了一把汗。
田昱病终于看不过去了,若说什么顺应天命找些似有似无的理由还好,但谁都知晓,自从圣上把朝之后,这国家是一日比一日衰落。
举笏上前,“臣亦觉得,瞿相说的有理。”
“太师!太师!我就说田太师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将什么都看透了。”
“王朝最伟大之人出现了!”
梁上开始一片喧哗。
李洪晟垂眸打量,脸上多了些难色,他一直将田昱病作为牵动瞿衡的利手,只要俩人不和,那么总有一方会彻底臣服自己。
瞿衡性子虽直截了当,却尚懂人情世俗,怎么也不会做出有悖君子之事,但田昱病不一样,他虽看起来唯诺诚恳,却是比任何人都坚毅。
一来权位把控不了,二来还有东宫持后……
“太师有什么话要说?”李洪晟语气明显比适才对瞿衡平缓不少。
瞿衡眉头松了送,他早该上场。
田昱病拂袖跪下,眉色森严,言语铿锵,“有臣在的一日,便不会让圣上封禅泰山。”
第99章 谢奎筹谋
“你们!你们!真要存心气死我!真当王朝离了你们活不了?”
莫名的地动山摇笼罩四周,天子震怒似要把梁上看戏的都要震下来。
“再不走等火烧到自己身上,那可保命不了了!咱不是什么中流砥柱,项上人头值不了几个钱。”史官骇然,他还想名流青史,还想保住今日王朝轶闻,来日让后人细品细品。
“走吧走吧!”说罢众人一窝蜂滚了下去,还好房梁厚实,没弄出什么大动静。
大明宫的争吵依旧不断,田昱病撕掉最后伪装,直言不配做圣上的知心臣子。
“自大隆立国以来,历朝历代便没有过敢封禅泰山的帝王,便是千秋万代的贤君,寝宫也只如陋室,圣上英明,却忘民间疾苦,王朝式微,一意孤行,便是今日要取我田昱病的头,我也认了!”
在侧的瞿衡比圣上还要震惊,这老顽头居然还真的连性命都能交代在此,也算是鞠躬尽瘁,赞赏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走。
此时该苦恼的是李洪晟,人杀不得,说不过,这叫他愁绪杂乱,苦不堪言。
“哪有那么这般为人臣子!实在不行,你便告老,大隆容不下你田昱病!”李洪晟甩手,气得急喘。
“如今王朝危机,邦国蠢蠢欲动,官逼民反,臣就是再窝囊无用,也不会罢官,眼看任由王朝衰灭!”他说到最后也急了,圣上只会用这等辞人手段,忍一时便忍了,竟还是如此蒙蔽昏庸。
“你!”一口热血从圣上腹腔喷出,洒至四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瞿衡连忙过去扶着,圣上一甩指着二人,咳得艰难,“你们竟敢以下犯上……”
谢奎闻声匆匆赶来,“圣上臣在,来人,传太医。”
将人扶至龙椅,瞿相与田太师看到太医到了,才缓一口气,此刻无言对视,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战,他们算上风。
王朝唯二肱骨,地位扎根朝廷,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只要态度强硬,圣上便不会纵容封禅大典举行。
“滚!你们都给朕滚!”李洪晟昏头依旧难忍这两根刺头,敕令他们滚出大明宫。
太医还未见过圣上发这么大火,连忙劝和,“圣上龙体为重。”说罢赶紧从药包中取出银针施针。
瞿衡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许多,“臣等也并非有意冲撞,事过突然,还请圣上三思啊,若是决定如此,那臣也只好……”
“和太师一并罢官了。”
二人意味不明对视,一同颔首,“那臣等便不叨扰圣上休息了。”
“滚,都滚!”咒骂声一直伴随着出殿外。
太医为圣上诊治间隙,谢奎快步追了上去,“丞相,太师请留步。”
“谢公公不在圣上身侧妥帖服侍,来追我们干甚?”田昱病没好声气道。
瞿衡默不作声,二人都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作为圣上的亲信只会见风使舵,圆滑自私,封禅捧乎指不定还有他的事。
“小的来只是想恭喜二位,圣上不会再举办封禅大典,同时也是为感谢二位,替全天下的百姓谋了喘息的机会。”
瞿衡抬眉,“谢公公说的我们都知道了,再者何来的感谢?”就连平常不易怼人的瞿相也开始暗讽。
“我们不像谢公公口吐莲花,也听不懂言外之意,若是没什么事,我们走了。”
瞿衡拉住田昱病广袖,“不急,既然谢公公专门找我们二人,定是有事。”
谢奎颔首,依旧看人看不出所行之意,瞿衡倒能忍,田太师怒着一股气。
“那便尽快说来。”
“先与二位澄清,谢奎并未支持过圣上举行封禅一事。”
二人将信将疑,开始正色看他。
“确切来说,小的比二位先早劝诫,只是势单力薄,无法动容天子圣意,至于二位今日被圣旨传唤,是有谢奎的过错。”
这么说来,都是他谢奎行的把戏……
三人尴尬笑了笑。
谢奎继续说道,“小的早知晓圣人作此打算,曾也劝谏,奈何圣心如磐石,无法撼动一二,想着二位大人乃圣人的爱臣,王朝的脊骨,若是你们去说,圣人必定能收回圣意。”
末了,他终于露出温笑,倒有些人情味了。
但田昱病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善心之事,圣上昏庸至今,有他之过。再者将冲撞杀头的活儿全交给他们,就他谢奎一人无事,此番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来,他绝不领情。
哼地一声背手离去,瞿衡无奈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怎地还学不会人情世故。
转而与谢奎道,“他就这样,看不得歪歪扭扭,但一颗心耿直总归是好,谢公公不要见怪。”
谢奎并不露出一丝难堪神情,从一开始便如是,瞿衡觉得他像无色无味的毒药……
谢奎和善摇头道,“说清楚便好,小的今日来,还有事要找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