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城南王，好巧好巧。”先张着双手迎上来的是鸿胪寺卿，李常良。
“李大人好久不看好久不见。”李郢湛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面熟，鸿胪寺卿朝廷第一藏污纳垢，见风使舵之人，与这种人打招呼，他倒也能扯下脸皮。
其他人闻声皆拢了过去，李郢湛扫了一眼，果然，几乎都是到处结交游走的纨绔子弟。
他们表面一派恭维，眼里却是瞧不起，一个无名无分的野子飞上枝头变凤凰，等级之别，尊卑之别，便证明了这只是一场短暂的逢场作戏，阿谀奉承。
虽不能指靠他们有多少实地帮助，但没了他们确是不行。
在朝廷上，单打独斗者比不上报团取暖天下一般黑。
“恭喜恭喜啊，今日我们在此，便是好好给城南王道贺道贺，荣盛殿堂，我就说城南王富贵天命，何愁入不了这大明宫！”
声音嘈杂，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侃词恭贺，在这群人中，奴相百态。
李郢湛自当也不会摆脸色，逐一与他们陪笑颔首，并未置词。
人群中有个獐头鼠目之辈，李郢湛一眼便看中他，中书侍郎之子，赵德敬。
他跌跌撞地跃过人群，远远便摆手恭贺，“恭喜城南王心想事成。”
凑到李郢湛耳旁，一股臭气酒味熏出，话中尽是淫恶之词，“本才子今日物色了几位绝妙美人，只城南王也好这口，便早早托人送到府上了，今夜……哈哈哈。”
一阵呕气将整个前殿污浊不堪。
赵德敬傻笑嘻嘻，一字接一字迷糊道，“只盼城南王到时多关照关照我们赵，赵家……”
李郢湛斜身将他推外，掩了掩鼻尖，与这里大多王孙贵族一样，他也是纨绔子弟。
“那先谢少公子了。”说罢腿部一扫，赵德敬压着众人倒下。
场面一片哗然，他装作待客不周，急说，“快快把少公子扶回府去。”
朝廷人心惶惶，昔日大臣们皆被圣上以大小理由削减俸禄，将他们家产田宅收归国有，吃国饷的饭桶敢怒不敢言。
有人升职便纷纷簇拥巴结，看似这些纨绔子弟，多是由他们舍不下脸面的父亲强迫而来。
辅助半辈子，年老之末当了王朝症结。
大隆，也该到头了。
李郢湛没功夫再陪他们玩闹，转即离身。甚至走之时，尚有人在询问到底谁是城南王。
出宫后，李郢湛吩咐祁商处理那些送来的美女，哪里来哪里去。
随后神色匆匆骑马走了。
光佛寺。
今年百姓收成惨淡，赋税徭役空前沉重，来烧香拜佛之人比往年多了许多，低着头，尽是叹息。
悟缪一下子便认出了城南王，忙得跑来，额上汗涔涔，“这位施主可是城南王？”
李郢湛颔首，“正是在下。”
少年继续说，“方丈在给一户人家做法事，还请城南王先与我到香客等候。”
李郢湛认出他便是昔日那孩童，现而已到他肩膀处高，“你家方丈又知我要来？”
悟缪挠头笑笑，“悟缪也不知。”
唢呐嘀嗒声悠悠传来，一行人身穿白衣，深情哀伤，李郢湛望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附近的村庄有一户人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恶霸连夜屠尽，拢共十口人，还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部卷走，来的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替死去之人……”悟缪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睛，没再往下说。
“可有报官？”
“报了，他，他们说息事宁人，依悟缪看，这群狗官根本就是包藏祸心，纵容犯罪！”
“还请城南王帮帮这些可怜的父老乡亲。”
“慎言。”李郢湛眉色一紧，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地方官府没有一个出来主持……
第98章 李郢湛再入光佛寺
李郢湛抬脚进了地藏阁，法事随着最后数秒静默戛止，人群散出。
“妇人请留步。”李郢湛双手合十，容色悲悯。
妇人一见他衣着锦绣，旋即起了怒意，也不顾是非曲直，抓着李郢湛广袖指天呼喊，“都是你们这些食禄贪官的错，如今民不聊生，官府收刮我们粮食，纵容地痞流氓烧杀掠劫，天理何在啊！”
“是啊，天理何在！”
“赔我们粮食！”
“赔我们粮食！”
人如洪流纷纷涌上前，似要将李郢湛生吞活剥。
寺外无端掠过一阵沉沉哀咏，渐去渐远，渐近渐晰……
“大雪来，大雪去，大雪浇了个天灭地。”
“大雪来，大雪去，大雪浇了个天灭地。”
李郢湛忽而失神，任由唾骂落至周身，衣物撕扯。
“佛前净地，禁止喧哗。”虚隐站出，挡住他身前，“阿弥陀佛，不论因何缘由，来者皆是光佛寺诚心礼佛的信徒，为求功德而来，各位施主放下怨念，不可妄言动手，否则折煞命寿。”
李郢湛回神，身子微颤，此身为大隆奔走，他人杂言，如何真的能免去自愧，到底他还背负着王朝兴衰微末。
民不聊生，百姓的疾苦贫穷，需上位者先察，若待洪水滔天，民间诉哀情，便说明国家已不适这个时代。
某一刻，他悔恨没有尽早除去大隆痼疾，如今这个国家自上而下病入膏肓，四处蔓延荼毒百姓，再救，只能刀刃见血。
或许，太子并未言错……
众人听方丈一席话后，相顾无言，嘴中念念有词“我佛慈悲”。
妇人继续说，“怪不得我们，都是官家之过，在看此人绫罗绸缎，我们贫穷百姓怎会穿得起这样昂贵的服饰，便也就生了怒气，将他当作那蛇鼠一窝。”
李郢湛并未责怪，站至众人面前，俯身轻声解释，“我知你们之苦，如今国家动荡，百姓不安，又怎会要你们受苦受难，还得捧着菩萨心肠，便是佛祖也不愿。”
此男子说话倒是叫人爱听，众人瞬间没了怨气，歉意十足。
悟缪兴冲冲走来，手里抓了些米粮，“这些都是城南王送来的，足足有三驾马车驮着。”
众人好奇探头，这些米成色透亮，饱满，是难得的好米，瞧着也不想自己种出来的那些。
“这是？”妇人问。”
“江南优产的米粮。”李郢湛看着众人，面容慈悲，转身对虚隐说道，“本来想给寺里添点香油钱，如今一看确实粮食更加重要，香客供起这里燃燃不息的香火，不妨以回馈，先将这些米粮分发给众人。”
在场的人一听，双眼发亮，却是不解，“朝堂有如此优质的米粮，为何要到处征收我们的农作物？”
虚隐点头，示意城南王先解释。
“近年来天灾人祸频频，国家边境动荡，战火四起，朝堂收集民间的粮食，也是为战时储备，以报百姓无性命之忧。”
“至于这些粮食，也是圣上为民为国祈祷，特地捐献给佛寺，以求天遂人愿。但依郢湛看，苦难在民，便应及时化解苦难。方丈觉得如何？”
虚瘾在身后欣慰地看着他，久不见，城南王心性越加稳重了。
“城南王有此善心，乃是万民之幸，光佛寺之幸。”旋即与悟缪道，“你领着众人去分吧。”
“谢谢朝廷，谢城南王，原来之前都是我们一直错怪朝廷了。”
“是呀是呀，我们当该与国家一起共患难！”
用米粮换来愧疚与团结，他倒是没想到这效果，本想着借着圣上之名做点好事，以报答李氏的恩惠，看来是收获斐然。
待众人走后，虚隐拱手作揖，“城南王。”
“光佛寺依大隆所兴，国运便是光佛寺之运，如今已是殊途同归，郢湛是没想到，方丈竟是先一手？”
二人边走边拨开迷雾。
“圣上有意将光佛寺卷入其中，封禅大典诏我鼎力促办，推脱不及，想着报答城南王之恩，便提了一嘴，只是没想到圣上许是受愧已久，即刻应了。”
李郢湛猜到是他，听李洪晟名只是轻蔑一笑，“方丈差些陷我于不仁，好在朝廷百官那帮老狐狸，总算是掀开了狐狸皮，为了重获圣上信任，都憋屈着讨好。”
“江南米粮也都是他们送的，假借别人之物，替圣上填补好名声，我怎么算也不损失，这次多亏方丈。”他正色给虚隐谢礼。
先前多少觉他离开庙堂不过暂避风头，听这么一说，倒是对圣上也并非情有独钟。
李郢湛再作调侃一番，“为何不顺此得到方丈想要的？谁人都知当初方丈被迫离朝，实属不愿。”
“或者换句话说，昔时允诺助我，不也是等着这一日？”
虚隐邀他四处走走，“最近光佛寺香客频多，将此寄情信仰，可我们都知，虚无信奉不过寻求内心安慰，一旦灾难席卷高于康健，信仰崩坍……”
“便不会再信。”
他眸光滞顿，像一尊面无悲容的佛像，平静地观看群山倾倒，河流干涸，人间流离失所，却依旧双手合十，簇簇圣光照耀高顶，将信徒圈养在谎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