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我还有瞒得过你的事情？”李郢湛勾嘴笑，夹杯邀酌。
“东宫的来路很显然，结交的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散不掉官宦气息。倒是有几户像江湖中人的做派，一喝一止有漠北的架势。”抬眉打量城南王。
李郢湛装作不懂，躲闪开，“就说你不该守在这一亩三分地，连漠北你都知晓。”
“我知晓的可多了。”张德顺藏不住骄傲。
虽这数百户人家中只藏了那么几户，但他还是一眼看出，人是京师的打扮，口音也不像外地，可这独独行事风格，和李郢湛几乎一模一样。
像从娘胎起，浸润而成的风格。
李郢湛沉默数秒，“猜出来又如何？”
张德顺连连摆手，这地步了，他哪能和城南王对着干，况且也根本不会。
“你虽不是我带大，却没少见你吃苦，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不过我好奇的是，城南王为何不直接号召，要假借我之手？”
李郢湛自动忽视前面，“还没张狂到这种程度，能在需要之时调动些，便足够了，不然张大人你以为，我们能这般坦荡跃升全国县首？”
张德顺噎住，猛了喝了几口茶，“还是城南王深谋远虑，深谋远虑……”
“既然城南王如此有实力，张德顺还有一事想问，这茗点轩的风老板，能不能给我引荐引荐？”
李郢湛如看家犬般可怜的眼神看着张德顺，“京师这么多美人还不够霍霍，风老板，恐是张大人得不到之人了。”
如今整个皇朝唯二势力都盯紧风依依，何时能轮得到他张德顺。
张明府自然也不是那种肖想得食欲不振之人，喊小二将店内最昂贵通通呈上来，“说什么的，也轮到你请我一顿了。”
见完张明府，李郢湛便揣着消息再此进宫，昔前守卫并未轮值，换了个陌生面孔，阻拦了他的去路。
这人？像圣上跟前的……
他预感不妙，背手扭头欲走。
那人先他一步，展臂挡了去路，“城南王请留步。”
知我名儿？看来就奔他来的。
换一副和善痴傻面容，“大人，我无事闲逛到此，现而便要回去了。”
“是圣上召见，烦请城南王与我走一趟吧。”
李洪晟？
他好端端找自己作甚？
李郢湛快速想了数种缘由，最坏的便是知道某些秘密，见也躲不过，转身随他进宫。
大殿内一如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味道，像虎狼齿间陈积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城南王许久未见。”颔首而来的是李洪晟跟前红人，谢奎公公。
“见过公公。”李郢湛微笑回礼，他对此人没什么好印象，在他之前的谢子渊公公无故离去，前不久才轮到他。
虽是半路辅主，但在李洪晟身边时长已有十五年，昔日圣上当王爷时，他就陪在身边。
想来母族的事，他也知道不少。
和和气气寒暄一番。
谢奎眸光不带任何神色，如一尊睥睨苍生的佛像，使人分不清真情假意，再欲深测，只恐遭到反噬。
李郢湛不敢久视。
谢奎似笑非笑，“便由我来领城南王走一道……”
第97章 李氏祠堂
“这里并非去内殿的路。”李郢湛生疑，周遭一片祥和宁静，装易朴实，不时还传来悠扬呢喃，似乎还伴随着沉厚的铜磬音。
与金碧辉煌的皇宫相比，此处无疑格格不入。
谢奎依旧双目透着冷光，“城南王所言不错，此处装潢禅佛神像，乃圣上佛堂，祖先代代安身立命栖身于此，鲜少人知晓。今日领城南王来，亦是圣上授意。”
“走吧，城南王上柱香。”谢奎先引一步。
李郢湛滞住，周身筋根努着一股力，面色凝重如鬼煞。
这里摆放的就是李洪晟的列祖列宗。
拜鬼拜神不拜李氏，灭族之仇，他永不会忘记。
谢公公见人脚步未动，便也退下一阶，慢声道来，“圣上日渐年老，许多事力不从心，可江山未定，百姓未安，子孙不和，而城南王便是那圣上挂念亏欠之人，如今让城南王进祠堂，认祖归宗，也是了了心底一桩大事。”
李郢湛呵笑，满目猩红看着佛前烛光，恨不得将这里焚火殆尽！
忍受多年耻辱，满身伤痕作盔甲，又怎会凭借一句话让他忘掉过去？
“朝奉祖先，竟是让谢公公领我进去，便是生父也懒得亲自来一趟，试问这是什么心结？”语平却锋。
把谎言拆穿，谢奎冷峻脸庞终于浮上难色，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圣上日理万机，又恰逢封禅大典在即，需与百官筹谋，丞相与田太师劝谏，圣上愁着呢。”
又尝试开解道，“圣上虽是命臣来，但城南王入李氏祠堂一事，满堂皆知，如此于城南王便足矣……”
是呀，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头，可连亲爹都都情不愿开这事口，又怎会祈祷满朝上下对自己另眼相待。
李郢湛没与谢奎道自己心中所想，想来不过更耻辱罢了，抬脚欲走。
“城南王先不着急走。”谢奎边说边打量他的神情，此子满目幽深，犹如一潭深渊，叫他不得不伏低姿态。
谢奎在圣上还为孜穆王之时便跟在身边，从一个无名小卒跃升至圣上左膀右臂，自然也知晓圣上是何意思。
能接受此子朝拜李氏宗亲，不过晚年不安，想减少罪孽。
他自然也不会将这些话告诉城南王，他唯一的职责，便是将人送进去。
“若是今日你能如圣上所愿，来日夫人神位也能安置于此。”
萧雪乃清河石全族敬仰的天之骄子，一生喜乐无忧，在遇见李洪晟后，名与尘消，春风无响，至今都无人知晓那野子的生母到底何人。
“名入祠堂？”李郢湛齿间狠厉，“世人连我母亲是谁都不知道，谢公公在说笑吗？”
谢奎歉意摇头，“朝堂风云莫测，臣不言官家长短，只想劝城南王，忍人之难忍，卧薪尝胆，才能厚积薄发。”
“臣虽也是个俗人，无法脱身功名利禄，但也知晓人定胜天。城南王的悲苦，臣亦亲眼所见。”
——
不出所料，李郢湛前脚抬进李氏祠堂大门，后脚边满堂皆知，这一把莫名其妙燃起的火势，让很多官员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如何，都得赶上热乎，于是早早便踩着好奇来。
李洪晟演了一出贤明君子的戏，李郢湛当然得陪他好好演下去，只不过跪拜焚香之时，他想的是仇人的死状。
对那些希望来交好的大臣，他当然也不会冷着脸丢掉一块好肉。
“城南王无上朝，许是也与朝堂百官，皇室族亲不相熟悉，臣已为城南王牵了头，他们就在前庭候着。”谢奎作揖道，圣上只下旨准许城南王入祠堂，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李郢湛诧异，谢奎表面古井无波，当上公公那会儿朝廷上下无人想到是这个结果。
如今更是难以猜测。
便直接开口问，“我信朝拜李氏先祖是圣上的意见，但并未觉得也要给郢湛铺好后路，谢公公此意欲？”
谢奎眸光闪了闪，那些加固防阻的冰块终于消融了些，知为官者这条路不好走，更知始终秉守为国为民不过一句胡虚幻，于是在求名求利的途中，他也变得表里不一，甚至有时为服从王朝规则，戴上面具，便随着这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皮，一起沁入骨血。
他说不上是为城南王，只是韧韧生与死，清河石一族灭族的悲惨，早在他还是幼年时，便在他心里埋下了悲悯的果实，而正好城南王唤醒了他仅剩一丝的良善。
谢奎抬头拱手作笑，“城南王就当臣多事了，他们就在前殿，城南王若是需要，他们也会卖你我一分薄面，若是不耻和我们这些人同流合污，那臣就告辞了。”
李郢湛也确确实实的从谢奎身上看到了某些隐忍的完整。
“谢公公请留步。”
谢奎话说得与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他也着实难以相信一个他从未交谈过之人，能出手帮忙。
“倘若圣上知晓公公所为，岂不是我等过错了？”李郢湛把话拉近，尝试找出谢奎所做对面目的。
“这点城南王倒不必担心，后果我谢奎担了，便算作我对清河石一族多年来的亏欠。”他交代完，便洒脱背身离去。
李郢湛怔在原地，当年清河石一族大火连烧了数天，所有丑恶的脸他都记住，近年来也都一一铲除，唯独谢奎……
他确认并未见过他，只当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就算是升官，也都用了大半辈子才走到今日，近水楼台，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晚。
由此可见，谢奎并不是一个手腕强劲之人。
他隐隐约约察觉出哪些地方不对……
昔前从宫中伸出那双无形，多次匿名助他的手，会不会是谢奎……
李郢湛得知太子和瞿相面圣后，便未在宫里停留多久出宫会路过前殿，也就是比任何会碰到那群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