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厢眉头蹙得更深,难以想象一个人的存活居然是以来于他人的耻辱责骂,在这幽深的四面墙,所遭受的诋毁比外面更甚。
某一刻她才清楚明白,面前这个男子,所承受的是多少……
再想想来那些枉以为的勋贵,也不过如此。
忍住了泪花,“厢儿知晓,厢儿只是心疼郎君,为何不早些遇见你。”
思绪飘回了久远的过去。
李郢湛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我第一次见你时,便已发誓,不论之后到底是否会你有交集,但那日便就没想过放过你,要将你深深与我绑在一起。”
阮厢脸上害了酡红,那晚她确实意犹未尽,盲然投身于城南王府的庇护,也不仅仅为了活下去。
或许,心意比信任的感知,来得更早。
“厢儿那时只当你是个流氓,如今一看也是,竟想把我拴住。”她娇羞地用小锤将那人胸口轻轻锤打。
“知你是个调皮的小狐狸,不用些强制手段,如何能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
李郢湛乐在其中,他享受与厢儿的亲密,玩闹,毫不吝啬地看着面前他至爱至惜之人,也开始变得变得郁郁寡欢,患得患失。
害怕美好稍纵即逝,朝堂之争才是铸起高墙的唯一定数。
“你看你眉头又蹙起,是不是在害怕什么?”阮厢担心道。
“我昨日去见了崔裴。”
阮厢眼神暗了暗,再听到此名的时候,犹如远方的友人忽而来了讯息,此前最后一面,他就没找找过自己……
“他……”
“他于昨日夜里冻死街头,被人投湖……”
“今早我派人打捞起来,找了一处安静之地替他建了个坟冢。你会不会怪我?”李郢湛担心问说,他怕阮厢会误以为是自己……
“我又如何能怪你,每人的命数已定,早些前听阿玥讲予他的惨淡,早已物是人非,只怪天道。你能替他安顿后事,我又怎会怪你。”
李郢湛从怀中抽出纸张,“这是他托我交给你。”
阮厢诧异,缓缓打开……
京师脚下最繁华的地契。
被瓜分尽去的家产,他护下了最重要之物。
她曾说过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李郢湛看到她眼眸哀伤和感慨,泾渭分明,“你想不想去见……”
还未等李郎说出口,阮厢微笑摇摇头,“过去的便过去了。”
“这些便也随着他东逝水……”
第94章 李郢湛游说田昱病
圆月悬于苍穹之巅,照得整个宫道一片明亮,今晚无雪,寒风依旧止不住呼啸,行人抱肩簇拥而走,在宵禁来之前便空无一人
李郢湛看着阮厢酣睡,才从公主府轻手轻脚带门而出。
李西津今晚与他共商大事,虽早已知晓,却禁不住一路上揣测。
“田太师还未回去?”去往东宫的路上正好遇到田昱病,看他眉色飞舞,迎上前作揖,“莫非有什么好消息,要把酒言欢至日暮之际?”
“原来是城南王啊,殿下不知为何心情大好,今日唤我过去一顿夸赞老夫,也不知因何缘由。”
他也摸不着头脑,昨日太子还被圣上一顿呵责。估摸城南王此番前来,许是与他有关,转口问,“城南王猜测一二?”
李郢湛摇头未与田太师说,不过他知晓是风老板的缘故,只是没想到李西津用情至深,不仅未加责怪,还连带心情欢畅,赏赐全府。
“先生为太子太师尚未知晓,我鲜少伴殿下身侧,又怎可惶恐猜测。”李郢湛挽着田太师肩膀如是说。
他虽是太子太师,名义上只为太子奔走,但他与城南王却如忘年交,不知为何,从此子身上窥见的,要比殿下更为真实些。
田昱病一看便知道他有意隐瞒,也不作怪,“你小子心里想的什么,我可是也一样清楚,不愿意道便罢了,时候不早了,殿下在等你。”
李郢湛替田太师裹拢了衣物,“不急,路上风大,太师一人孤寂,郢湛陪你走一路。”
“有什么事要说?”田昱病会心一笑。
“郢湛早些日子拜访了丞相,有说起你。”
田昱病一恍惚,他极少与瞿相往来,也不愿往来,有的也只是为朝中事奔走,不情不愿才寒暄几句。
“提我干甚?”眉头可见耸立。
“是瞿相先提起,说许久不见你,连圣上昨日发火,也没见你来劝说劝说,再这般纵情丘山,莫不是想辞官了。”
“呵!这老顽皮,嘴巴淬毒了!尽乱说人是非!”田昱病无名火四起,他都这样躲着了,还躲不过他!
“我都把丞相位置拱手相让了,他还想我怎样!”
先前最为功勋的二人为争夺丞相之位明里暗里较劲了几年,从来都是水火见仇,一言不合便能让整个朝政沸反盈天。
最后圣上念瞿衡失女失妻,对大隆有再造至功,便直接任命瞿衡为大隆丞相,而田昱病却被贬给了东宫,当辅助后继的太子太师。
谁是老虎谁是白猫,这不一眼看出,分明就是有意偏颇他瞿衡,圣旨一出,他直接告老回乡了数月,直到想清楚了才重返朝堂,自那时起,便没再理会过瞿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山不容二虎,这田太师,心里始终都堵着一口气。
“田太师误会了,瞿相是关心你来着。”李郢湛安慰道,难能见到素日温文儒雅的太子太师居然在此事上面红耳赤。
“这是哪门子安慰,变着法儿来耻辱我!”
“非也,太师许是还未收到圣旨,瞿相向圣上举荐,将封禅大典的事情交予你全盘接手。”
“封禅?”田昱病正色问,喉咙紧了紧,举朝的大事他怎没听说,不够一想又是作罢,圣上面前有瞿衡,哪里轮得到他。
背手一甩,斩钉截铁道,“不干。”
李郢湛这会儿看着他与老顽童无异,“虽是瞿相力荐,但是是圣上亲自下的旨,田太师不干也得干。”
“你!”这气儿也不该朝城南王发泄,便就此作罢。
“他难不成要害死我才甘心!”
泰山封禅乃举国的大事,若是能做成,势必能在史册上留下青名。
之所以不想接手,一来这事像是他瞿衡不要才抛掷给他,二来观历朝历代的功绩,圣上虽无犯大过,但当朝百姓怨声载道,粮食紧缩,封禅耗费的财力人力重之又重,实在不宜在此节点上举办。
圣上不该行此名头。
李郢湛在一旁理清关键,“瞿相对大人那是爱恨交加,明知这事不好做,可为何指明要太师,郢湛猜想,瞿相是想拉你一道,共同劝说圣上,推后此事。”
这话他倒听了个明白,如今圣人行事多端,谁人的话都信不过,放眼整个朝堂,也只有他和瞿衡的话还有几分重量。
东宫之意是和平宫变,取缔圣位,可终究是一方险境,圣上在位的一天,就理应要以天下为己任。
他做臣子更该如是……
李郢湛继续说,“太师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丞相之位,瞿相已然顺应大势,收复失地,平定天下,乃人心所向。”
“只是权势历来君臣恐功高盖主,只可惜太师当了这其中的尖矛。”
城南王这话虽听着不爽,却道出了整个大隆皇室的弊病,用权位拴住瞿衡,也磨去的他的锋芒。
不过城南王说错了,他不会成为谁的棋子,那都是他心甘情愿,战后民生凋敝,百废待兴,若是圣上疑人,朝政胡乱,这国家还要不要建设!
再者私下说,瞿衡德才,确实高于他。
民生大事,就算他们是仇人,也不能放任百姓不管。
“你让我想想……”他凝重地滞住在青瓦石前,“这都是瞿衡亲自和你说的?”
李郢湛点头,“瞿相说了四分,郢湛猜测二分,加上太师心里想的那四分,便足矣。”
田昱病陷入深思,他明着看一心扑在东宫,对圣上之事沉默,确有些执拗之意,但朝堂若是正着走,瞿衡也能照料好……
看来他是遇到麻烦了,整个国家都遇到麻烦了……
“郢湛在告知太师一个秘密,东宫那位名为阮厢的女子,确是瞿相的千金。这也是为何瞿相愿意与郢湛分享了四分的原因。”
“事态缓急,皆由不得大人多思了。”
田昱病对他的话几乎在言说的那一刻,便相信,此子身上有股天然的赤忱,独属漠北的直接,炽热,原野……
他也没看错,那娘子与瞿衡几乎是一个印子出来。
“殿下知不知此事?”
“不知,此事我只与你和瞿相说了。”
田昱病搓着下巴的胡须,心在想城南王到底是何意思。
“田太师不必惊慌,现而殿下不知道此事最好,换句话来说,越少人知晓此事便就越好。”
太子虽有意与城南王合谋,却未尽然真的相信他,作为太子太师,也知晓这背后的权利纠纷,与太子而言,李郢湛也不过一只可随意调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