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坐在蒲团上，用那双枯瘦的、曾接过洋人银钱、也曾清扫过洞窟积沙的手，死死捂住了脸。
滚烫的泪水从他指缝汹涌而出。他佝偻的背剧烈起伏，发出像受伤老兽般的、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我，我一开始真的想过要把东西好好交上去啊！”王圆箓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是近乎崩溃的急切，他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对着曹师傅等人，也像是隔着百年时光对无数后世质问者嘶声辩解，“光绪二十六年......不对，是二十五年？我，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发现那藏经洞之后，我捡了几卷样子齐整的，走了几十里沙路，送到县衙里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断续，手在空中无措地比划：
“我当是什么仙家宝贝，不敢私藏。那县令老爷，他拿着翻了两下，说是什么宋版，又说这玩意儿字迹模糊，无关紧要，让我自行处置！我、我又跑去肃州，找到道台大人......道台大人倒是多看了两眼，可转头就说，路途遥远，运费不赀，且存放需地，无此闲款，让我妥为保管，勿使散佚......保管？我怎么保管？洞子口子开着，风沙往里灌，那些经卷有些都脆得一碰就掉渣......”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里满是当年走投无路的惶惑：
“后来，风声不知怎么传出去了。有洋人来了，斯坦因......还有那个伯希和，他们能说汉话，带着翻译。他们说他们是学者，是来研究、保护这些古代经典的，说放在他们那里，有专门的图书馆，恒温恒湿，还能让全世界的学者都看到......他们给我看带来的仪器，看那些厚书，说得天花乱坠。”
王圆箓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我厌弃的颤抖：“我，我承认，我是收了他们一些银子。是，那些银子，我是留了一些糊口，给自己建道观，但大半都用在请人清理洞窟积沙、修补坍塌的栈道、给残破的佛像补补脸上了！我那时想，官府不管，放在洞里也是烂掉、被虫蛀掉，或许......或许他们真能保护好？
“至少......至少能换点钱，把这佛窟勉强维持下去，还能让我开个道观......”
他的辩解越来越无力，最终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是我蠢！是我瞎！我哪里知道，哪里知道那是......”他再次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我要是知道，我要是但凡知道一星半点它们的真正分量......我就是饿死，穷死，被风沙埋了，也绝不敢......绝不敢动它们一指头啊！”
路晓琪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吗？有的。
遗憾吗？满溢。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叹息。
她看着眼前这个衰老、卑微、被百年悔恨压垮的灵魂，再想起那积贫积弱、麻木不仁的晚清。
王圆箓，不过是时代夹缝里一个最大的悲剧人物。他有小私心，更有大愚昧，但真正的罪魁，是那些明明拥有权力却无动于衷的官员们，是那个无力也无心保护自身文明瑰宝的庞然末世。
大家都没有上前去阻挠和安慰王圆箓，都知道他只是想通过这个机会和这个时间点将心中压着的各种情绪给发泄出来，因此只是静静听着。
路晓琪也并未多言，王圆箓从来了现代之后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很麻木，唯有此刻，才更像是个活人。或许大哭一场，能让他的状态变好一点。
等到发泄得差不多了，王圆箓这才抹了把泪，脸上郝然：“让诸位见笑了......”
曹师傅这时候才将目光转向了路晓琪，带着询问：“路小姐，你将我们这些老骨头从各处叫回来，聚在此处，应当不只是为了见王师傅吧？”
旁边的常青也点头。
只是见王圆箓的话，似乎并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等过年过节时他们自然会回来。
大家都看向了路晓琪。
路晓琪深吸一口气，环视着这群跨越了不同朝代、却都将生命与技艺奉献给敦煌的匠人，最后，目光也落在了渐渐止住哭声，平静了下来的王圆箓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声音清晰地在静室中响起：
“是的，召集各位回古镇，确实是有正事。”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
“这段时间，我有了一个想法，我想要在清河古镇，以我们自己的方式，重建一个‘敦煌’！”
（中）
“路小姐想要在清河古镇重建一个敦煌石窟？”林教授有些惊愕地问。
宇文恺轻轻颔首：“严格来说，并非按照敦煌莫高窟来一比一复建，而是建小型石窟结合VR技术来复现不同时期的莫高窟盛况。算是一个小型的实景复原馆吧。”
当然了，他知道这个VR技术是路晓琪用积分从系统这儿兑换来的，到时候想必会和VR体验馆一样让人惊艳。
宇文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专专程从晋省赶了回来，他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正巧晋省那边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他年纪大了，厌倦了奔波，更想要在清河古镇安然度过自己的晚年。
在古镇待着颐养天年，顺便去清河大学和清河职业学院授授课，想想都觉得惬意。
另外一个在古建圈内颇有名气的教授笑道：“这消息要是传开，想必你和你那位路小友的电话又要被打爆了。”
现在的清河古镇可是赫赫有名，这种有名不单单局限于在游客和普通百姓之中，在各种学术圈也是。历史学界、建筑学界、书画界......各种VR、各种建筑、各种工坊、博闻阁等等都让许多研究人士们趋之若鹜，现在安平县上就常驻了不少学术界人士。
这些年，很多基于清河古镇而开展的学术项目也出了不少的论文和成果，很多甚至了颠覆了以往的许多研究，让华夏的传统文化复兴得到了极大的进展。
可以说，清河古镇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一处圣地。
而清河市的文化氛围也愈加浓郁，比如他们现在的聚会便是例证之一。
如果其他地方，和敦煌毫无关系的地方说要重建一个石窟，那他大抵会摇摇头觉得莫名，或者是觉得浪费钱。但换成清河古镇，此刻他已经在畅想到时候的景象和效果了。
宇文恺闻言，开怀笑道：“那看来也将成为未来几年的一大盛事了。”
果不其然，当这个消息传开后，便如同投石入水般让水面变得震荡活跃起来，路晓琪的手机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
她的通讯录里瞬间多了许多标注着“XX大学X教授”、“XX研究所X主任”的名字。
有首都某顶尖高校考古文博学院的院长打电话过来，表示他们学院在壁画病害研究、色彩监测分析方面有国家级实验室，询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有相熟的博物馆研究员发来长语音，说他们馆在敦煌遗书数字化和纹样研究方面积累深厚，资料库可以对其全面开放，还能支援人手；甚至还有兰州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来自于敦煌研究院下属的数字保护中心，希望能与清河古镇建立深度合作，共享部分高精度采集数据。
对这样的要求，路晓琪当然不能拒绝。
对这个项目，她的最高期许就是如果达到了一定水准的话，最好是能够在敦煌进行复制。
“敦煌”还是应该回到敦煌。
整合了无数主动抛来橄榄枝的资源之后，“重现敦煌”项目正式启动了。
宇文恺牵头组建了古建复原与空间规划小组，由被召唤来的几位唐宋建筑师作为顾问；曹师傅等画师们和外来的研究者们摩拳擦掌，开始系统整理各时代敦煌壁画的技法、谱系与风格变迁，这将是未来绘制复原的基础法典；石匠们则承担了更重要的任务。
至于王圆箓，他被安排了一项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任务：协助整理、核对所有已知的、特别是那些他曾经手而流散文物的原始描述与细节记录，从另一个角度为重建提供线索。
这时，他的一项特质就表现出来了——或许是因为执念太深导致印象过于深刻，王圆箓对于自己所见过的东西竟然记忆犹新，堪称过目不忘，不管是那些他看不懂的壁画还是那些经卷。
起初，他被引入到满是学者、研究员的核心资料室，并被委以核对流散文物信息的重任时，路晓琪介绍他：“这位王道长，因为家学渊源，对敦煌的各种资料十分熟悉，这次担任我们的项目顾问，或许能为大家带来一些帮助。”
在场的人都默了默，窃窃私语与不以为然的目光是少不了的。毕竟，在座诸人不是学界权威，便是技艺传承的大师，这个不知名道士的资历在许多人看来，完全不值得一提。
有不太了解清河古镇的新人研究员嘀咕：“什么家学渊源，难道能比我们这些人还强？”
这话说得其实也没错，换在其他项目里要是这么搞，恐怕早被这些知识分子们给怼回去了，但偏偏这里不一样。他身边比较资深的也和清河古镇打过几次交道的老研究员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