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盛到渐衰，不过几步之遥，却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王圆箓极其缓慢地，沿着展厅预设的路径向前走。他的手轻轻拂过仿制岩壁那冰凉粗糙的表面。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被盛世华彩震撼的旁观者，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破旧道袍、每日在洞窟间逡巡、面对不断加剧的损毁却一筹莫展的王道士。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失去头颅、仅存身躯的菩萨塑像仿品前时，他停下了脚步，久久凝视。
“这个我记得，是在北区那个矮洞里，清末时候就没了头......雨水泡的，连着泥胎都酥了。”
“还有这个，你看。”他指着一处石壁，“这里就是我也找人补过的窟窿，还特意让他们粉刷了一次墙面，用的石灰很差，颜料也粗糙......现在想来，怕是又糟蹋了一遍。”
路晓琪：“......那您还让项目组一定要把这里复原出来？”
王圆箓嘿嘿一笑，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有些狡诈圆滑的道士，带着几分豁然：“嗐，那不是让后人以史为鉴嘛，不知道的东西不要瞎搞。”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似乎是恢复了很多，脸上也出现了一些笑意。
两人边看边聊。
路晓琪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西北那边有新消息，他们也打算将这个特展搬过去，我已经答应了将技术授权给他们。曹师傅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动身了，一个个都激动得很。”
王圆箓一愣，点点头：“甚好，甚好。”
路晓琪：“那边点名让你也去，到时候你就可以回敦煌看看了。”
对方沉默了下来。
路晓琪微微挑起眉，当然明白他心中的顾虑和障碍，因此也没催他。两人继续往前走。
从“气象”到“余韵”，不只是两个展厅的距离，更是一段长长的历史。这里沐浴过想象中盛唐的阳光，又立刻坠回了晚清现实的寒夜，让人看得唏嘘不已。
当他们走出来时，绕过一道舒缓的弧形隔断墙，眼前骤然被一片纯净、柔和而宏大的光明所充满。
这是一个过渡性的高阔空间，作为整个特展叙事的结束。这里的四壁与穹顶皆是素雅的浅米白色，空旷而沉静。而占据视觉中心的，是两件东西：
一尊巨大的、洁白无瑕的佛陀头像，高逾六米。佛像低眉敛目，面容悲悯。
没有彩绘，没有金饰，唯有材质本身温润的象牙白色泽，在精心设计的天光映照下，仿佛自身在微微发光。它静静地安置在黑色磨石基座上，巨大的体量带来压迫感，但那宁静的神情又将这压迫感化为一种令人心安的神圣。
头像对面的整面墙壁则是一幅同样巨大的壁画。这幅壁画由召唤来的各个朝代的敦煌画师们以及赵孟頫、管道升、王维乃至几位现代画家共同完成。气势恢宏，让人顿觉自身之渺小，沉醉于这片画中世界。
王圆箓在踏入这片光明的瞬间，脚步便停住了。
他站在佛首与壁画中间，仰着头，怔怔地看了许久。那佛首的眼神，似乎比之前展厅里任何一尊复原佛像都要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视灵魂最深处。
路晓琪顿住脚步，给他留了空间。
她能看到王圆箓脸上的那种狡黠与鲜活消失了，活力似乎也从他衰老的身体里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一种风暴过后的万籁俱寂。
她有些触目惊心，刚想要说些什么来破坏这种让人不安的氛围，却看到王圆箓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洁白佛首的正前方，在黑色基座前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然后，他撩起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显得破旧的宽大道袍下摆，端端正正，朝着佛像，也朝着那面汇聚了数个朝代精髓的千佛壁画，跪了下去。
不是宗教信徒那种五体投地的狂热跪拜，而是一种更庄重、更沉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仪式性姿态。他跪得笔直，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久久未曾抬起。
路晓琪看到阳光透过高窗，恰好形成一道光柱，笼罩在他跪伏的、瘦削的背影上，也照亮了前方佛陀低垂的眼睑。那一幕，静谧得如同亘古。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这一刻，只属于王圆箓自己，这是他与敦煌之间，最后的、无声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王圆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抬起了头。脸上纵横的皱纹依旧深刻，但那双曾经布满惶恐、浑浊、痛苦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如同秋日的潭水，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了悟与安宁。
他说：“路姑娘，我都看到了。很好......真的，很好。我......心安了。”
路晓琪一怔。
王圆箓不再留恋，转过身，微微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融入了特展馆外真实的阳光之中。
清河古镇的敦煌特展又一次爆了，成为了媒体和网络上的热点，甚至作为文化复兴的代表又一次上了国家电视台的七点新闻，被大夸特夸。
而几天后的清晨，路晓琪得到消息，王圆箓在他位于古镇僻静处的小院里，安静地离开了。
她赶过去时，发现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神色是彻底的平静，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
没有病痛，没有挣扎，仿佛只是看尽了想看的，说完了该说的，心愿已了，便如倦鸟归林，自然而然地歇下了。
他的面前小几上摊开着一卷他近期对照记忆誊写的经卷名录副本。窗户开着，晨风吹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纸页轻翻，露出上面工整却略显笨拙的字迹，一笔一划，记录的皆是当年从他手中流散的名目。如今，这卷副本边缘，不知何时被他用细笔，极认真地添注了许多小字，是这两年来根据记忆与项目核对后，补充的细节与更正。
路晓琪久久无言，将书页合上。
书页上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再现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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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虽然晚了半个月，但它字数多呀！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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