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就不懂了,”他沉吟了一下,模糊地说,“反正,清河古镇总是能找到一些奇人,或许,这位也是如此呢。”
他对此可是太有经验了。这里的人,似乎每个都心怀绝技,而且对某些领域总是精通得让人甚至能产生怀疑,怀疑他们是不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
当然了,这个猜想实在是有点扯。
想不通之后,老研究员也就不再想了,或许这世界上就是有如此多的奇人异士,就是有人如此神通广大。既然上面都没说什么,那他就不探究了。
总归,这是好事。
听了前辈的话,新研究院不以为意。
老研究员笑了笑:“总之,你暂且看着吧。”
于是,王圆箓便在这种微妙的质疑中进入到了项目组。而就在项目启动后不久的一次关键核对中,他立刻就树立起了自己的权威。
当时,团队正在复原一幅据记载流失海外的盛唐《观无量寿经变》的某个局部细节。数字中心提供的海外博物馆高清影像中,部分区域因岁月侵蚀或早期摄影技术所限,存在模糊和色差。几位画师和研究员对着屏幕争论不休,主要分歧点在于主尊佛像莲座下方一处残损的装饰纹样,究竟是宝相花的变体,还是某种缠枝蔓草纹。
“从同时期其他窟的类似位置推断,宝相花的可能性大,但线条走向又有些许不同......”一位资深研究员沉吟道。
一直默默坐在角落、对着面前一堆自己写的清单的王圆箓,忽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插话道:“那个,诸位老师,小道......小道或许记得一点。”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负责此部分的一位年轻博士推了推眼镜,客气但语气平淡:“王道长请说,不过我们参考的是大英博物馆提供的1932年拍摄的胶片扫描件,细节确实难辨。”
他隐晦提醒了一下这件事情的难度。
王圆箓没有去看屏幕上的现代影像,反而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穿透百年时光的迷雾。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沉浸于回忆的语调:
“那幅大画,在斯坦因带走的那批里,是编号......好像是?”他说了一堆数字,从记忆里翻找出来。
那是用厚麻布包着,外面还裹了油纸。当时自己打开的时候,画卷边缘有点脆了,往下掉渣。他还记得在那莲座左下角,颜色比旁边深一点,不是坏了,是画的时候用了赭石和石绿叠染,有点像......有点像秋天湖边的苔石颜色。
“......花纹不是完整的宝相花,是半个,连着一段卷草纹,草叶尖儿这里,”王圆箓形容了一番,还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细小的弧度,“有个很淡的墨线勾的旋儿,不仔细看看不见,像是画师勾错了又不想浪费绢,顺手改的......”
他描述的细节,精准到了颜料的叠染效果、绢本的质地、甚至画师可能的心绪。
资料室里鸦雀无声。研究员迅速调出那份编号模糊的原始档案记录,以及最新技术手段增强处理后的局部图像。当编号被确认,当高清增强图像上,那几乎被岁月磨灭的、细微的墨线旋儿真的在他说的地方隐约显现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猜测,这简直像是亲眼所见、亲手触摸过的记忆复现。
老研究员呵呵笑,对自己的后辈挑起了眉,似乎是在说,“看吧!”
“还有,”王圆箓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寂静,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那一箱经卷里,有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末尾供养人题记的地方不是常见的朱砂印,是用金粉调的胶,写的小字,光线暗的时候看不出来,对着窗户转一下,才闪闪发亮......那卷子,伯希和先生当时看了很久。”
立刻有人调取相关卷子的数字档案。
果然,在特定角度的多光谱扫描图像下,那段原本被认为是空白或污损的区域,显现出了极其微弱的金粉残留痕迹,与王圆箓的描述吻合。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数次。他对壁画局部的色彩层次、经卷纸张的帘纹特征、甚至某些包裹文物的麻布质感,都能给出匪夷所思却又被后续技术验证的细节描述。他那过目不忘的能力,并非针对文字或图案的机械记忆,而是一种在特殊心境下,被极度强化了的、对物品整体氛围与细微特征的全息式印象。
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尊重。
为此,路晓琪不得不继续强调了他的对外身份,即历史上那位王圆箓的后辈,曾经在家中流传的资料以及长辈口中听过无数敦煌的故事。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信,反正她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这些工作做完后,工匠们开始进场了。
清河古镇购置下了在靠近清河农庄的另一面,古镇的斜后方的山,将一整面山都凿空了。
开工,天色微青。重型机械的轰鸣第一次打破了古镇斜后方那片山峦长久的寂静,与手工锤凿最初的叮当试探声交织,宣告着一场旷日持久、精雕细琢的造境正式开始。
在前期时,宇文恺带领的古建小组与石匠顾问们,依据最终确定的“唐风宋韵”混合布局方案,已经把山体掏出了数个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窟龛雏形。
来自不同时代的石匠们,手持祖传的錾子、平斧、花锤,依照粉本线稿,在粗糙的岩面上开始勾勒。一锤一凿,火星与石屑在阳光下飞溅,古老的石窟营造技艺在此地复活。
叮当之声从晨响彻至暮,如同与山岩的漫长对话。
王圆箓有时会默默站在施工围挡外,望着那些逐渐显形的窟窿,眼神恍惚,仿佛看到了百年前莫高窟崖壁上那些未曾停歇过的凿击,只是那时声响更孤寂,而此刻,充满了笃定的力量。
当石窟空间基本成型,曹师傅带领的画师团队与来自敦煌研究院及各大高校的色彩、材料专家们,正式进驻。
这是最考验耐心与技艺的环节,绘制过程严格遵循古法。青金石蓝、孔雀石绿、朱砂赤、土红......这些沉寂千年的色彩,在新的岩壁上被重新唤醒。
塑像团队同步进行。敷泥、塑形、压光、妆彩、衣纹的流动感,面容的慈悲与庄严、手指的微妙姿态,皆在匠人们手中一点点从无到有。
时间在壁画一寸寸蔓延、塑像一点点丰满中流逝。
夏有暴雨敲击工棚,冬有寒霜凝结于未干的彩绘之上。画师们的衣袖染上了洗不掉的矿物色,石匠们的掌心磨出了更厚的老茧。来自现代的研究员们,从最初的观摩记录,到后来也能挽起袖子,帮忙调制一些基础颜料,或操作三维扫描仪记录绘制过程。
古今的界限,在共同的目标下日渐模糊。
路晓琪时常穿梭其间,协调各方,解决难题。她看到王圆箓的变化最大。那道始终微驼的背,渐渐挺直了一些;那双惯常低垂、躲避视线的眼睛,开始敢于长久地凝视那些逐渐绚丽的壁画,目光中有痛楚,有追忆,但更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成了项目组里最沉默也最可靠的活字典,无人再质疑他的顾问身份,只余敬佩。
整整两年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
从第一声錾子在石壁上敲下的声响,到最后一道保护涂层喷洒完毕,“重现敦煌”项目,历时两载,终于完工。
(下)
“什么?去清河古镇看敦煌莫高窟?”
“不是啦,只是一个敦煌石窟的复原特展。”解释了一下后,石晨也觉得有些莫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清河古镇会忽然做一个敦煌主题的景区。”
这俩感觉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
她没想到同伴反倒觉得顺理成章,接受良好:“这有什么?都是华夏传统文化嘛,清河古镇的宗旨不就是为了宣扬华夏传统文化吗?”
石晨:“......被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快抢票,要是别的地方搞个这我肯定觉得它是来圈钱的,但清河古镇搞的话,我高低得去看看他们又整出了什么新花样!”
大概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清河古镇“敦煌特展馆”的门票在一上线的时候就被抢售一空。当然了,大家也不觉得奇怪,都习惯了。
这可是清河古镇啊!
特展馆开放那日,天光澄澈。
石晨站在那座被称为云阶的纯白色建筑前,仍有些恍惚:“这是敦煌吗?”
同伴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感觉和敦煌没半毛钱关系。”
眼前全然不是她们想象中仿古的敦煌模样——流畅的银色钢结构如巨鸟羽翼般包裹住半片山体,通体素白,线条冷硬而极具未来感,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蓝天白云,仿佛一座降临山间的外星飞船。如果说这是一个什么科幻或者未来主义的展馆,那绝对没人会有异议。
没想到清河古镇这次选择了反差这么大的呈现。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