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无用的旧字纸,不是可以换来些许香火的古物。
那是文明的血脉,是先祖的智慧,是一个民族千年记忆的承载。它们本应属于那片诞生它们的土地,属于后世子孙无尽的研究与瞻仰。它们的离散,不是简单的物品易主,而是一场文化的劫难,一道至今仍在渗血的伤口。
“我......我......”
魂灵状态的王圆箓想要嘶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藏经洞里堆积如山的经卷,想起了自己曾以为给它们找到了“好去处”的天真与愚昧,想起了洞窟外日益猖獗的风沙和无人问津的破败。
巨大的悲恸和前所未有的清醒,如同西北最凛冽的风暴,将他残留的魂灵反复撕扯。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钉在历史的某个特殊位置上,旁边标注着“功过争议”,但更多是“千古之憾”。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民族伤痛记忆里无法绕开的、带着污点的注脚。
不!
不该是这样的......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燃烧他脆弱魂灵的意愿,从最深的悔恨中挣扎而出,喃喃喊出:
“我不知其贵,而使之永散。若得机缘,纵魂飞魄散,亦愿见其重光,哪怕只得一字一画,重归故土,永镇风沙。我不求后世谅我,只求,只求莫因我之过,使后人再无得见完璧之期!”
这念头,这执念,如此沉重,如此不甘,竟真的牵引了某种玄妙的力量,让他的残魂得以附着于来自更高维的系统所捕获的历史印记之上。
直至此刻,被路晓琪召唤于此。
王圆箓虚幻的眼神逐渐聚焦,但依然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渴望。他枯瘦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路晓琪,这个衣着奇异、所在之处也奇异的“仙子”,浑浊的老眼里竟滚下两行炽热的泪来,划过满是风霜皱纹的脸颊,也冲开了些许那似乎永附于身的沙尘。
“仙子......”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因那份执念而生出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盼,“小道,小道犯了大错,天大的错!我,我想,我想能不能......有没有法子......”
他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那过于庞大复杂的悔恨与心愿,最终只是深深伏下身去,额头重重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他不想被后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作为民族罪人被唾骂。但他更深的执念,早已超越了个人荣辱。他想改错,想弥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哪怕需要他这残破的魂灵付出任何代价。
他想让那些散落天涯的文明碎片,能够回家,或者至少,让它们的价值被真正懂得的人守护、传承,不再因无知和贫弱而离散蒙尘。
这就是王圆箓,在死后漫长飘荡中终于醒悟后,所凝聚的足以惊动系统的最深重的执念。
路晓琪沉默良久。
她见过很多古人了,有的经历了战火,有的经历了乱世,都有着各式各样的遗憾和苦难,但王圆箓的这份执念依然让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她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个执念,或者说这个心愿都得要帮他完成才行。
而且,这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愿。
......
接下来,路晓琪让苏隽将王圆箓安置好。待他终于熟悉了这个世界,也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后已经是一两个月过去了,她将他带到了曹师傅、慧能以及常青等人的面前。
这几人都与敦煌息息相关。
他们本是沙州画院的画师,人生大半时间都交予了这些佛窟,或是塑像,或是绘画。他们也是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批敦煌画师,后来,路晓琪又陆陆续续召唤来一些与敦煌相关的专业人士。
他们有的是唐朝开凿敦煌第一批石窟的石匠;有的是唐末五代坚守于此、在动荡中仍勉力补绘的塑匠;有的是北宋时期,随着河西走廊气息渐微,仍完成最后几个洞窟绘事的孤独画手。
他们来自敦煌不同的辉煌或沉寂的年代,却因这奇异的机缘,汇聚于此。
这些人现在的工作就是给清河古镇的各式建筑来查遗补漏,因为古镇开业才七八年,因此日常的修缮内容其实不多。他们便在宇文恺等人的组织下去到了其他的一些古建项目里面忙活——有的是古寺庙和文物的修复,有的则是仿古建筑的新建,还有的在清河职业学院担任教师,总之,一个个都忙得很。
很多人都是临时赶回来的,为了这次会面。
王圆箓被路晓琪引进来时,几乎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也记得那种熟悉的气息——混合着矿物颜料、陈年土壁和虔诚信仰的气息,这气息曾萦绕了他大半生,如今却让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路晓琪轻声开口:“诸位,这位便是王圆箓道长,清末时......守护莫高窟的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圆箓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浑身僵硬,头颅几乎要低到胸口,准备好承受任何愤怒的诘问、鄙夷的目光,甚至是一场迟来了百年的唾骂。那都是他应得的。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须发皆白、手上仿佛永远带着洗不净的石青与朱砂痕迹的曹师傅最先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尖锐的指责,反而像一阵从千年洞窟深处吹出的、疲惫的风。
“抬起头来,莫要如此,坐吧。”
另一位脸上皱纹如同壁画上岁月皴裂痕迹的老画师,浑浊的眼睛看着王圆箓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破旧道袍和惊惶神色,摇了摇头:“......也是个受苦的人。”
慧能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斯人已逝,旧事难追。此间相聚,亦是缘法。”
最年轻的常青来自北宋末年,目睹过敦煌最后一丝官方营造气息的消逝,他走上前,竟伸手扶住了王圆箓微微颤抖的胳膊,将他引到一个蒲团前。“道长,请坐。”
他的语气平静,“你别害怕。我们......其实都知道那时候是什么光景。”
王圆箓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这些理应最唾弃他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沧桑,有沉痛,有抹不去的遗憾,但唯独没有他想象中的、激烈的憎恨与蔑视。
曹师傅苦笑一声:“我们这些人,有的见过开元盛世的香火鼎盛,有的画过供养人车马喧阗的队列,也有的,像常青,只赶上个尾巴,看着驿站逐渐荒废,驼铃也逐渐稀少。”
他们也见过官军勒索,见过流寇袭扰,见过洞窟被沙埋了半截,壁画被烟火熏黑,塑像的金箔被人偷偷剥去。
“......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该向谁哭去,朝廷吗?那时候的朝廷,自身难保。官老爷?哎,换了一茬又一茬,谁有心思管这几百里外的破洞子?”
那位皱纹深刻的老画师接口,语气是看透世事的淡然:“我们自己,守着这些佛爷菩萨,靠一点微薄的供养,有时候还得靠家里几亩薄田,才能勉强把这手艺传下去,把还能补的补一补。那世道,能活下去就是不容易的了。”
王朝兴替,就像这大漠上的风,今天刮东,明天刮西。他们这些小民,不过是风里的沙子,能落在哪里,不由自己。
慧能再次低诵佛号,声音带着悲悯:“末法时代,障深业重。护持佛法经像,本是大功德,亦是大艰难。非有大智慧、大神通、大势力,难以周全。道长为一道观生计,周旋于官府、洋人、天灾、人祸之间,其中苦楚,虽未亲历,可以想见。”
王圆箓嘴唇抖动:“你们,你们不怪我?”
常青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轻声道:“道长,我们来此世后,也已知晓你所造成的后果。只是......责怪你一人,又有何用?”
倾覆的巨厦,非一木所能支撑,也非一虫所能蛀空。那是气数,是劫难。
“就连王朝都倾覆在即,官员都对此置之不理,更何况你我呢?”
在那样的情势下,不是王圆箓,也会有其他人。
常青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王圆箓的心防。他预想了所有的怒骂与惩罚,却唯独没有准备面对这份沉重的理解与悲悯。
他们不恨他,因为他们太懂得那个时代的无奈与绝望。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将他视作了那个巨大悲剧背景下,另一个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这份理解,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王圆箓无地自容。
他们原谅了他,或者说,未曾将罪责全归于他,而这,恰恰成了对他最严厉的审判。
他宁愿他们打他、骂他,那样他或许还能在痛苦中找到一丝为自己辩解的缝隙,或者至少,让内心的负罪感得到些许暴力的抵消。
可是没有。只有平静的叙述,沧桑的目光,和一声声仿佛洞穿千年的叹息。
“我......我......”王圆箓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压抑了百年、在飘荡岁月中不断发酵膨胀的羞愧、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