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瀚对这位画家颇为陌生，还是张书彦解释了一番。
张璪是唐代的大家，善画山水松石，尤以画松为人所称道。传说他能双手分别执笔画松，“一为生枝，一为枯枝，生枝则润含春泽，枯枝则惨同秋色”。①
“这么厉害，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王瀚听得大为惊奇。
张书彦苦笑：“因为他的画都失传了，只在一些古籍文献中有提到过。但他说过的一句话，对书画界影响至今，你肯定听过。”
“是什么？”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张书彦缓缓说出这一句。
王瀚恍然大悟：“那我还真听过。”
这句话实在是太有名气了，他在上华夏诗画史的选修课时曾经听老师讲过，说这是一千多年来华夏绘画发展的真理和理论基础，而且他自己也颇为认同。
它的意思是画家在获取创作灵感时要师法自然，但不应该简单理解为是对自然万物的模仿，而是要重现自然事物给人的感受。言下之意，绘画是人的内心领悟的体现。
“原来是他说的。”王瀚对这位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唐朝画家多了一丝崇敬。
他把视线放到眼前的《寒林图》上，细细观赏，然后又体验了一番画中境的感觉。
当手触感应区，一股萧瑟清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们。
他们仿佛站在一片真实的枯寂寒林之中，脚下是皑皑白雪，头顶是虬曲盘绕、如铁画银钩般的枯枝。最奇妙的是，他们能“感受”到画家运用破墨法时，那饱含水分的墨色如何在绢素上晕染、渗透、碰撞，形成那种“气傲烟霞，势凌风雨”的笔墨效果，仿佛亲眼目睹了张璪当年毫飞墨喷，捽掌如裂的创作现场。
“我明白了......”从《寒林图》的意境中脱离，张书彦声音沙哑，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心中的许多疑问似乎在一瞬之间迎刃而解。
他此刻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
王瀚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刚刚在画境之中，他能看到眼前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曳，能感受到刺骨的冷意。最神奇的是，当他凝神细看时，那些看似随意的破墨笔触竟然开始重组、变幻，仿佛在向他展示画家当时的运笔轨迹。
“"我明白了！王瀚突然激动地说，“这些墨色不是在模仿形态，而是在捕捉一种'状态'！就像我们画油画时想要抓住的光影瞬间一样！”
所有的艺术都是互通的。
而美和对美的感受是超越形式的存在。
“我从前总觉得中国画太过抽象，”从虚拟书画馆出来后，他感慨万千，“现在才知道，不是画太抽象，是我看得太浅。”
它们藏着华夏祖先看待自然与看待世界的整个方式。
他们其实还想要继续看下去的，可惜为了有序运转，每一批进去书画馆的游客都只能最多待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能干些什么？张书彦看一幅画都能看半个小时！
“我打算在这儿找个房子住一段时间，然后办一张清河古镇的年卡。”他对王瀚说。
王瀚咧嘴一笑：“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一对好友达成了共识。
离开书画馆时，王瀚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一本《失传名作解析》。他站在门口回望这座不起眼的建筑，忽然觉得它重若千钧——
这座看似不大的“遗珠阁”，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这里承载的不仅是失传的画作，而是曾经断裂的历史，是险些永堕黑暗的艺术星河，更是一个民族失落的美学记忆。
第185章 福利番外五:敦煌（全文完）
（上）
路晓琪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道士。
这是她抽出来的卡牌人物，SR卡，上面写着“佛洞千龛开峭壁，残碑百轴映斜阳——王圆箓”。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她一时之间想不大起来，总归是和宗教有些关系。
她又将视线转移到了眼前的道士身上，他看上去有了一些年纪，两鬓苍白，眼神惶恐不安。从她召唤来之后，便看到他一直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天尊饶命，天尊恕罪......”，恐怕是将这里当成了什么乱力怪神的所在。
他身穿一件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那袍子泛着长时间未洗的油腻光泽，袖口和衣襟处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败的棉絮。
这应该是一个落魄的道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花白的发髻和肩头也似乎蒙着一层洗不去的、属于西北旷野的细碎沙尘，仿佛都还能让人感受到西北凛冽的风正啸啸刮来。
“王圆箓，西北......”当这些字眼在路晓琪的脑海中闪过时，她猛地响起了中学历史课本上那页模糊的插图和一段令人扼腕的文字。
王圆箓！
那个看守敦煌藏经洞，最终让无数国宝流散海外的王道士！
路晓琪瞬间睁大了眼睛，惊讶、错愕甚至盖过了之前的新奇。好在她也是见过了世面的人，并没有将自己的震惊表现在脸上，只是在心中急迫呼叫系统：
“等等等等，王圆箓也算是身怀绝技的人吗？”
目前来看，系统选择的知名历史人物，往往是因为身怀绝技而青史留名的，即便有些争议也不影响他在本领域的地位。但王圆箓......似乎就只剩下争议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王圆箓的确是颇有争议，但对于敦煌来说，他却是个重要人物。而且，他的执念很深。”
这种深重的执念让在各个时空位面搜寻可用之人的系统都为之侧目，最终，将他放了进来。它也没想到，路晓琪真能把他给抽出来。
路晓琪：“......”
她能说什么呢？难道怪自己运气不一般吗？
不过......她注视着眼前依然惶恐不安的道人，倒是生出了许多的好奇。
他的执念是什么？
“小道的执念？”王圆箓的声音干涩而飘忽，他跪在地上，眼神变得虚幻起来，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望向了那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黄沙故地，也看到了许多让他坐立不安的，羞愧难当的场景。
他死后，魂灵并未即刻消散，而是浑浑噩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华夏大地上飘荡，不知年月。
他看到华夏大地满目疮痍，几近灭国灭种，也看到华夏的每一个普通人挣扎求生，最终燃起斗志，在废墟上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国家。
不知过了多少年，他飘过繁华的都市，看到人们在高大明亮的琉璃屋外排起长队，只为一睹那些被精心呵护的古老物件。那琉璃屋名为“博物馆”。
他看到学堂里的孩童，捧着彩色的书册，朗声念着“敦煌”、“莫高窟”、“丝绸之路”......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似乎在新的时代里被赋予了无比郑重和神圣的意味。
他也飘过许多挂着异国文字的宏伟建筑。
在那里，他惊恐地看见了自己当年亲手递出的一卷卷经文、一幅幅绢画，被安置在明亮展柜中，被无数金发碧眼或黑发黑眼的人们驻足凝视、低声惊叹。玻璃映出那些文物的光彩，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破败的魂影。
一些雕像和佛头则被随意搁置在角落，毫不被重视，唯有来自于东方的黑发黑眼的游客与它对视，能读出它眼中的悲悯宽和，从而泪盈于睫。
他还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声音——来自后世的、无数人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混沌的意识：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沉痛的学者在叹息。
“王道士真是罪人！愚不可及！”几个年轻学子在激昂地辩论。
“也不能全怪他，那个时代，朝廷腐败，民生凋敝，他一个道士懂什么......”也有不同的声音在争辩，但这份理解却让他无地自容。
“要是那些经卷都在，我们的研究该有多大的不同啊......”白发苍苍的老研究者，抚摸着出版精美的图录，眼神里是深深的遗憾。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牢牢捆缚。
起初只是茫然，然后是细密如针扎的疼痛，最后是轰然降临的、足以撕裂魂灵的顿悟与悔恨。
王圆箓只是一个混迹于底层的小道士，他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审美。他在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里学会的无非是如何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里保全自身，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儿。说实话，当他来到敦煌，发现了那些掩埋在沙土中的佛窟时，只是欣喜于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片无主的庙宇，他终于有了落脚之地。
他看不懂那些壁画和佛像，也不明白它们的意义。
但当他飘荡了那么百年后，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当年在昏暗油灯下，为了几两修缮庙观的碎银，为了应付官府无休止的推诿，为了应对斯坦因、伯希和那些他似懂非懂的学问与承诺而交出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