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显然无法接受这种缺乏数据支撑的判断,他坚持道:“宇文老师,科学讲究证据。我们的扫描分辨率可以达到毫米级,如果存在您所说的损伤,不可能完全没有显示。如果仅凭感觉就调整方案,不仅会增加不必要的成本,还可能因过度干预而对原结构造成影响。”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会议陷入了僵局。
叶世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双方都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只是风格不同,他都很了解。应府木塔是国之瑰宝,修缮方案必须万无一失,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在未来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个责任,太沉重了,沉重到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所以,一旦有了分歧,这个项目就会停滞。
就在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一直沉默旁听的向明忽然开口了:
“叶主任,李工,宇文老师,这样争下去也不是办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既然仪器扫描和宇文老师的判断有出入,而木塔本身又轻易动不得,那......我们何不做一个验证?”
“验证?怎么验证?”叶世安立刻追问。
向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仿照那个有争议的结构节点,制作一批一比一的实物构件,包括木头的状态。在这些构件中,我们会人为设置一些不同类型、不同深浅的内部缺陷。然后,请李工用你们的扫描设备来检测,也请宇文老师凭他的经验来判断。最后,我们把这些构件剖开,看看谁的判断更准,准确率更高。”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叶世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无疑是个绝妙的主意!
它绕开了直接对国宝下手的风险,将抽象的技术争论转化为了一场可以验证的比试。既能检验现代技术的极限,也能验证传统经验的可靠性。
李工在短暂的惊讶后,但很快也燃起了兴趣:“没问题,这个是很符合科学精神的。”
他对自己的仪器很有信心。
宇文恺也微微颔首:“没问题。”
他对自己的判断也很有信心。
“好!”叶世安一拍桌子,终于下了决心,“就按向明师傅说的办!立刻组织人手,制作构件!”
......
唐果就加入了向明的小组,制作这些构件。
当她知道这些构件的作用时,更是瞪大了眼睛。居然还能这样?
而且,从这个过程中,她也终于感受到了向齐向明两位大师级工匠的水平。
做旧,远比做新难上百倍。
唐果亲眼看着向齐师傅精准地在选好的老料上下刀。他不是在雕刻,而是在引导木材呈现出岁月和损伤的痕迹。他还用特制的工具在内部小心翼翼地刮出微小的空腔,模仿虫蛀;以精准控制的温湿度,诱使木材沿着特定纹理产生几乎不可见的微裂。
甚至用不同硬度的槌棒,在关键节点敲打出内部纤维的疲劳损伤,而外表却只有极其细微的色差变化。
向明师傅则负责将这些已经制造出问题的构件,以近乎天衣无缝的榫卯技艺组装起来。他手下诞生的榫卯构件,从外表看,与健康的构件别无二致,连木材的包浆和岁月的风化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唐果和同学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强跟上两位大师的节奏,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只能做一些打磨、递送工具的辅助工作。
但即便如此,也心满意足了。
在半个月后,榫卯构件终于制作完成,一共十个,被并排放在铺着绒布的长桌上。
比试的时刻到了。
项目部的核心成员几乎都到场了,叶世安神情严肃,李工带着他的助手和全套便携扫描设备,宇文恺则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云淡风轻的样子。
“第一个构件,”向齐指向桌上一个结构精巧的木构件,“回云斗心榫,出自木塔第一层东南角的柱头铺作。”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那榫卯造型优美,如同几片流云回旋环绕,共同拱卫着中心一个微微凸起的心形木块。其结构是利用多层弧形榫舌从不同方向插入中心的卯槽,形成向心压力,既能承重,又具备一定的弹性,是木塔底层承托巨大重量的关键节点之一。
李工团队的扫描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数据在屏幕上快速滚动。他仔细分析了应力云图和内部结构成像,随后给出判断:
“根据扫描,此构件内部结构完整,各榫舌咬合紧密,无明显损伤或疲劳迹象,评估为状态良好,无需干预。”
宇文恺并未使用任何仪器,他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抚过榫卯表面,感受着木纹的走向与细微的温差,甚至俯身细闻了一下木材的气味。
片刻后,他直起身,淡然道:“木性稳定,结构力传递顺畅,云头无滞涩之感。无恙。”
向齐点了点头,记录下结果。两人判断一致。
“第二个构件,”向齐移动脚步,指向另一个外形更为方正、结构显得层层叠叠的榫卯,“叠山交梁榫,位于木塔第三层暗层,用于连接内柱与井口枋。”
这个榫卯看上去就像微缩的层叠山峦,通过多个垂直和水平方向的榫头交叉咬合,将来自不同方向的力有效地分解、传递。其工艺之复杂,让在场的学员们叹为观止。
“真美啊。”唐果目光痴迷。
这一次,李工和宇文恺几乎同时给出了判断。
李工同样是依据仪器数据:“内部无明显缺陷,各交叉节点结合紧密,状态稳定。”
宇文恺则是通过观察榫卯缝隙的均匀程度和轻轻敲击听音,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结构稳固,受力均匀。”
连续两个构件判断一致,让现场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叶世安的表情却更凝重了。
说实话,他更相信宇文恺,这是同为匠人的直觉。如果这场比试并不能分出个高低,那反倒会更麻烦。
向齐走到第三个构件前。
这是一个造型尤为奇特的结构,它如同一个倒悬的铃铛,上宽下窄,通过精巧的斜面与内部悬挂结构,将檐角的巨大重量传递到主柱上,是木塔出檐深远的力学关键之一。其结构内部有多处视线无法直接观察的暗榫和销钉。
“第三个和接下来的这八个,都是悬铃挂角榫,它们的问题都不一样。”
这个榫卯正是让宇文恺和李工产生分歧的榫卯。所以他们做了相同结构的不同状态。
李工的团队再次动用各种手段进行扫描。这一次,数据分析的时间明显长了许多。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色彩斑斓的成像图,尤其是几处信号略有异常的区域,反复比对后,谨慎地开口:“扫描显示,构件主体结构完好,但在上部悬挂节点附近,发现细微的材质密度不均,可能为长期受力导致的初期纤维挤压,但尚未形成明显裂隙。根据构件计算,目前仍在安全范围内。建议列入观察名单,暂不进行干预。”
还是一样的结论。
轮到宇文恺了。他走近这个悬铃榫,目光锐利如鹰。
他并没有立刻触碰主体,而是围着它缓缓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着木纹的走向和榫卯接口处几乎不可见的缝隙。然后,他伸出食指,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李工提到的那处所谓密度不均的区域,闭目感受了片刻。
当他睁开眼时,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不然。”宇文恺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此处非仅纤维挤压。内部悬挑的‘铃舌’——即那根核心暗销,因常年承受拉拽之力,其嵌入‘铃壁’的根部已出现环状微裂。这道裂痕极为隐蔽,沿木纹生长,尚未完全贯通,故仪器难以捕捉其全貌。但是它的存在就如同堤坝蚁穴,一旦受力骤增,便有断裂之虞,必须加固。”
于是,局面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之初。
“继续下面的吧。”叶世安果断打住,让他们再检测接下来的几个。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剩下的悬铃挂角榫。
接下来的检测过程,在一致与分歧的交错中快速推进。
这七个构件,向齐和向明设置了不同程度和类型的“病症”,从健康的,到轻微损伤,再到足以影响结构安全的隐患。
构件四到构件八,李工与宇文恺的判断达成了一致。其中两个被共同判定为健康,三个被共同识别出存在不同类型的问题,如内部微小空腔、表层开裂等。这证明了在大部分情况下,现代仪器与传统经验能够有效互补,形成共识。
然而,构件九和构件十,再次成为了分水岭。
构件九,李工的扫描显示其内部有一处明显的阴影,他判断为局部严重腐朽。而宇文恺在仔细探查后,却指出那并非腐朽,真正的隐患在于另一处未被仪器重点标记的、承重暗销的应力疲劳。
构件十,李工的仪器分析认为其整体状态尚可,仅有轻微老化。宇文恺却凝重地指出,其核心的“铃舌”与“铃壁”的咬合已经出现了错位,这是结构失稳的先兆,远比材料老化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