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上的户籍在他不知道的城镇。女孩还在唸高中,穿着夏季校服,露出蓝白格子衣领,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好,刘海还用了一枚银色夹别住。青涩生命力蓬勃的面孔跃然于其上,照片上的她像是初生幼兽,不构成威胁,但却也不愿意掩饰自己倨傲的野心。
比起实习时的简历照片多了浓厚的学生气。
魏寅轻笑一声,将那张身份证塞进钱夹,只觉得这模样有点似曾相识。
辛楠是被来取针护士叫醒的。
点滴已经见了底,她的手上被黏了一团棉花,嗓子没那么疼了,但说话也只能细着嗓子轻声说。
魏寅帮她去取了医生开的药,还给她带了一碗馄饨,刚好是她最喜欢吃的海味。
凌晨北京下起了秋雨,她坐在他车的副驾小口小口吃馄饨,有点意外魏寅这个洁癖居然能容忍自己在他车上吃东西。
车内很安静,只有换气扇的低鸣。
她抬起头,发现魏寅正望着她若有所思。
辛楠被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当时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挺有意思。”
“什么啊……”她用勺子把馄饨皮搅散。
“大概是几年前吧,记不清了。”魏寅缓缓开口,“当时是晚上,在下暴雨,比现在还要大。那天白天我去了一趟墓园,下午就接到魏渺渺吞药的消息,从医院处理完她洗胃的事情已经是半夜。以前的司机刚好辞职,那天司机是杨观新雇的,因为不熟悉我的地址在路边弄了很久导航。”
窗外的雨沉沉地压下来。
“我半夜在路上遇到了个学生,浑身全都被淋湿透了。”魏寅说。
闻言,辛楠缓缓望向车外,夜里闪烁的车灯将藕断丝连的雨像烧焦的胶片仪,胡乱飞溅的雨滴把城市刮花成高噪点的胶卷,将整个抽帧的北京映衬得光怪陆离。
二十岁的她在此时看见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车灯照亮了她外套上的反光带,迷路的女孩仓皇回头,像只沾湿羽翼的蜻蜓,被几年后的辛楠牢牢攥在视野中。
那是十七岁的她。
“那学生没什么防备心,直接就来敲车窗问路。她应该是外地来的,我在北京没见过那样的校服,问的也是火车站该怎么走。”
“然后呢?”她眉眼好似软了下来。
“一开始司机心软问我能不能送她,我拒绝了。但一想半夜暴雨又叫不到出租,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最后还是把她送到了火车站。”他继续平铺直叙,“现在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当时心情不好,不大留意她的长相,也没记得她校服上的学校。有可能还在准备高考,也可能上大学了。”
“可能……去了她已经想去的地方吧。”辛楠轻声说,“说不定那时候她正为未来迷茫,是你给她指了条路。”
“哪里有那么夸张。”他笑着摇头。
辛楠也笑了起来,“说不准呢。可能她那天其实很难过很难过,但因为有一个好心人出现,忽然觉得人生好像还是有一些盼头的。”
“或许吧。”他说,“那样很好。”
辛楠望着敛眉讲述故事的魏寅,客观地想,其实像他这样的人最适合早婚。
从意气风发的年龄开始和妻子戴相同名贵的婚戒,经历同样的创伤和迷茫,从黄金时代步入寂寞萧条的岁月,这十年足够一对红男绿女演满一台苦短的爱。
到三十岁,适龄的女人有更从容的心态面对他的淡薄,不会执著于寡情的爱恋,未雨绸缪地做着他爱上别人的准备,或许面对他的出轨都只会冷静地起草一纸离婚协议。
而不是没出息的她,为年长且阅历丰富的他屈尊的一点怜悯而雀跃。
对她太不公平了。
“谢谢你跟我说这个。”辛楠低声说。
谢谢你还记得。
雨还在下。
可是雨季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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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寅在鹭园照顾她到白天的下午一点钟,离开时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翻到了她之前在日本用的那个紫粉色小金口包。
里面只有几枚硬币,以及一张纸条。
四十五円。
以及,「對不起」
第70章 .你的骨头最漂亮
魏寅或许比辛楠还要讨厌期末季。
她一开始备考就以自己要集中注意力为由,约法约束上床的时间和频率。
虽然她一本正经说这已经是她很努力妥协的结果,但魏寅发现不尽兴的床事把他的胃口吊得极为难受。无欲则刚,他这块钢都要爆了。
“你真的很厉害,以前没人敢和我提这种条件。”他捏着她的脸咬牙切齿,“谁能想到中世纪禁欲一千年,到现在你还要给我套精神贞操带?”
辛楠发现魏寅这个人有时说话真的明晃晃恶俗,常震撼来袭一些令她难以启齿的话。
但出于情人的职业修养,她还是和魏寅达成了一些私下条件——比如答应之后顺从他喜欢的体位,穿他喜欢款式的内衣。
魏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的条件,一边盯着她的脸打量,一边啧声抱怨:
“为什么你就还是个学生?”
辛楠皮笑肉不笑。
爹的,问我有什么用,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变态喜欢年轻的。
她坐在他对腿上,扭头继续盯着电脑写报告。
辛楠在做一门水学分的选修课作业,这次占比高的作业完成一个创业项目的提案,可能因为她不怎么了解创业经营,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把精力放这门课上,总之,写得很差。
虽然知道这种选修课作业不需要太用心,但魏寅还是被她敷衍的写法逗笑了,他的下巴抵在女孩的肩上,手又不大老实地探进她干净的衣料下面。
他了解她的身体就像背诵地理图册,精准地触及敏感地带的界限,辛楠身体忍不住颤抖。
“你真的有用心在写吗?”他漫不经心地问,“写得比你简历还差。”
她闻言回头恶狠狠地瞪他,“对啊,当时也不知道哪个没眼光的公司要了。”
“是我没眼光。”他轻笑一声,“觉得某人证件照好看就鬼迷心窍录了。”
辛楠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毕竟实习生招聘这种事情还用不了他亲自拍板。
她完全不想理他的话,随口就说:“哎呀,别人都觉得我好,就你眼光高,对我哪里都不满意。”
魏寅被她偷换概念的本领气失笑,好声好气问她:“我哪里有对你不满意?”
“你觉得我脾气差又不听话、难搞还很自以为是。”她一边打字一边把自己数落了一遍,“我的老板,等您移情别恋,我一定拉个横幅祝贺你解脱。”
他掰住她的下巴,“移情别恋是吗?”
辛楠无辜地望着他。
魏寅大笑:“你想都不要想。”
魏寅手把手教她写的提案拿了很高的分数。
辛楠在嫉妒魏寅的同时终于认命自己好像天生就不适合创业,和旷岑打电话随口聊起的时候,有点郁闷地问,是不是像自己这种人这辈子都没有出路了。
电话那头的旷岑有点意外:“我没想到你会纠结这个。”
“理智上不应该这样想,但是情感上控制不住。我现在有点病态地希望我比所有人都强,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旷岑一愣,笑她简直是中二病,“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清冷寡欲的美女,现在看就是漫画看多的小女生,还饱含一颗睥睨天下的热血心。不过这很正常,谁不希望自己是主角呢?
“但其实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同的人就是有不同的分工,你根本没有必要去追求旁人定义里的成功,因为你的人生幸福与否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活在别人的规则里是不会快乐的。”
这番开导的话叫辛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学姐,其实后来我玩了你做的那个游戏,也去网上找了那届比赛获奖的作品……我不是奉承,但我始终觉得,学姐你的游戏是最好玩的。”
“辛楠,你还在替我可惜吗?”旷岑柔声问。
“我只是在想,你不会不甘心吗?”
虽然旷岑没有和她提过,但辛楠知道旷岑因为升学太忙被手底下的后辈带进了坑,因为找了外包中介作弊,直接被取消参赛资格。
或许是不想触及伤心事,旷岑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参加。
而如今的学姐惯以大人姿态,提起那个比赛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努力做到了绝对,偏偏缺天时与地利,偏偏这两者又不是依靠执念可获得的。没有就是没有。”
这不是旷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我以前一直没有和你说过,我高中一直走的是竞赛。高二的时候数学和物理拿了全国一等,但当时学校里拿了好名次的人太多了,后面还有学校推荐、笔试面试,为了挣保送名额各个都彼此虎视眈眈。我拿到了笔试面试资格,当时燕大在上海设立了考点,离我家很近,结果就是那一天学校临时通知要加一轮面试,但偏偏那天考完上午的笔试我觉得头疼回了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