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在他台北的住所的书房里找到一个黑色的匣子,一打开,里面全是没有寄出的信件,每一封都写着她的名字。
辛楠心跳漏了一拍,从那一叠一叠信件里随意抽出几封信件偷走,把那匣子给放了回去。
做贼心虚的辛楠把那几封零零散散地手写信藏在自己的包里,却一直纠结着不敢打开。
一直到某个清晨,她从房间里醒来发现魏寅不在自己身边,只留了一则简讯说他需要出门处理一些在台户籍的事。
辛楠福至心灵,赶紧从自己包里翻出那几封信,如饕餮开始一口一口吃着上面的字。
“北京下了一场暴雪。想起你说你的故乡难得见雪,所以你过去一直渴望到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生活。我记得在北海道你把手埋进积雪里的样子,也记得你总是在这个季节生病。加州四季温暖,你希望你还会买厚外套放在衣柜,至少某一天去寒冷的城市不会感冒。”
“常常我聆听自己的生命,感受到身体内出现衰老的声音。一日三餐,眠思梦想,北京这座城市到处都有你的影子。我去了之前去过的电影院,习惯于买两张票,在椅子上睡着后醒来下意识以为你就在身侧。某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电影院睡着,可能是在等到能够走到另一个世界去见见那个曾经在淡水夜里赤脚奔向海边的人。”
“我梦见了你。你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漂亮,絮絮讲你在美国的生活……说得太细节,以至于我醒来的瞬间分不清现实。梦境的唯一让人失望的地方就在于,我们终究会醒来。”
“东京塔楼按照你的喜好装修,你留在北京的东西也搬到了这里。想起你的时候常常来这里,把你以前总爱乱放的东西重新整理整理。哪怕其实你从来没有来过这栋公寓,但我依旧用自取其辱的方式感受到你的存在。或许这时候才明白人为什么总是热衷于自我感动。我接受你恨我怨我,但是不要忘记我。”
“在行天宫跪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忽然懂得为什么有人说宗教是世界仁慈的宽慰。有些失去的时间,也只能靠对神祈祷来讨还……”
“今年圣诞在苏黎世。魏渺渺与我关系依旧不好,得知我要来瑞士后提前跑去了大溪地度假。年龄愈长,愈发对节日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想了一夜,不明白这是激素下降后对生活的疲惫,还是开始意识到衰老后对客观既定规律的一点抗争。
“元旦回了台北,新年前一夜同亲戚去了迪化街,在霞海城隍庙顺路点了三支香。许愿的内容依旧是你的名字,我依旧在做漫长无畏的等待,借寿命换一点虔诚,借固执换一点由衷,变化为落在手背的香灰,以及我许愿的籍口……”
这封信的结尾被撕去了一半。
辛楠一愣,才想起来几年前离开上海时自己风衣口袋里的那张书信的残页。
最后一封信了。
她用小刀小心拆开。
“股权合同昨天已经让律师拟好。猜想你的每个年龄喜欢什么可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做家长总是在头疼,你说你也曾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但我依旧为一种担忧而快乐,而这一切的根本,仅仅是意识到你有温暖的血肉,仅仅是因为有舒展开的眉和湿热的睭,这对我来说是千万万分之一的幸运。你切实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明年你就要二十九岁,这也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二十九份礼物。我想我必须告诉你的是——谢谢你长大,生日快乐。”
尾声
绵长的雨季一路从东京漫延到台湾。
整个台北一片乌青。
辛楠与魏寅走过西门町,她在屋檐下吃着一小碗成都杨桃冰,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餐厅兼职女孩提着垃圾袋,冒雨在街上狂奔着追逐播放《少女的祈祷》的垃圾车。
仿佛看见了十几岁为一份兼职横冲莽撞的自己。
她总是喜欢去从陌生人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然后慢慢回味。
从小学课堂上的数学随堂小测,到长大以后在美国餐厅计算的小费账单,路过这么多年,她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离那个不被所有人重视的年纪已经很远很远了。
时间带来的疼是细细密密的,有时候是化妆品的粉尘,啮齿动物般的耳夹,有时候一双磨脚的靴子,有时候是疾病的软弱药剂喉咙里的苦味,以及说外语卡壳时的心痛。
但不管是加深的近视度数还是不断从眼球里呕吐出来的隐形镜片,都在说明成年后自己对“不适”的忍耐程度更高,也更慈悲。
她想起魏寅信里的那句“谢谢你长大”,不由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春风沉醉的夜晚,辛楠与魏寅走过台北的长街。
从台大的椰林大道走到新生南路三段,通往公馆捷运站的街道闪闪发亮。
这城市车水马龙。
惶惶不可终日三十年,她曾如此仔细触摸寂寞的材质,承受了那么多苦海慈航要向上天去讨债。
但人生还很长,辛楠知晓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去长歌当哭,又或者后退一步,选择去宽容自己。
她要继续爱得很贪心。
像是个几番入室的小偷,总是渴望着被不属于自己的命运眷顾。
从一只困倦的虎口里险险偷一点自信,偷一点时间,偷一点不甘寂寞,再偷点晶血,不怕疼地从口牙里顺势探进臆腔中些,去偷一颗心。
然后滚进一片金黄的麦田。
然后,温柔地浪费生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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