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旷岑第一次和辛楠提起自己高中的经历,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就是那天,和她一起考试的同学接到消息后没有一个告诉她临时加一轮面试的消息,大家都很心照不宣地把事情咽进肚子,假装并不存在一个生病的人在家且对加考的事情一无所知。
旷岑落榜了。
落榜后的旷岑的目标很明确,除了燕大她都不要,拒绝掉了其他学校学校的合约,靠高考报上计算机专业又杀到了燕大。
“高考前也有过悔恨。为什么偏偏那一天我难受要回酒店,为什么我不愿意在高中几年多和同学搞好关系?但后来我做过推算,发现保送落榜的结果根本是不可控因素,我已经尽人事了,天命如此我没有办法。”
以前不想提是还耿耿于怀,现在她真心感到无所谓。
辛楠很难想象当时的旷岑是怎样说服自己认命的,对十几岁的人来说高考几乎是人生里的头等大事。而即便是在关乎命运的事情上捻出霉菌,她也永远是那样沉稳且坦然地吃掉结果。
这样的旷岑让辛楠感到安心。
不论是小姨的重病,造谣她的瘦猴,还是被取消的交换资格,视人犹芥的势利辅导员,诈骗模特的公司机构,再或是常常令她不安的薄凉魏寅……这些让辛楠感到难以承受的痛苦,或许旷岑都能够拥有更成熟自洽的解决方式。
如果她是旷岑,如果她是旷岑那样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辛楠不知道。但她也的确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旷岑还要上课,只能潦草挂断电话。
辛楠起身去热水吃褪黑素时,看见了旷岑传给她的简讯。
——我还记得我们以前去地坛公园,你和我提起史铁生,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到现在。“且视他人之凝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你的夜路。”
她抱着水杯,心想旷岑有一件事没有说错。
凡人只管去尽人事,天命如何,只能交给天命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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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为纪念沈西苓逝世,电影资料馆重映了他导演的《十字街头》,辛楠与魏寅去看夜场电影。
影厅狭窄,漆黑密闭的空间里只坐着稀疏的人,老旧胶片电影伴随着雨林一样的簌簌底噪昏昏欲睡。
辛楠没想到先在椅子上睡着的竟是自己。醒来时已经不大看得懂内容。
银幕里的老赵和杨小姐彼此倾诉衷肠,在房间里接吻;银幕外,辛楠靠在魏寅的肩头,眯着困意沉沉的眼睛。有一瞬间她觉得彼此就像是两只交颈的伉俪之鹿。
然而这种文艺又温柔的错觉很快被魏寅碾碎。
起因是在回程路上她鬼使神差去翻副驾的手套箱,本来只是为了找自己上次是不是在这里遗落了润唇膏,结果在魏寅的讯问中嘴欠,说——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真的在车上有放避孕套。
他沉默后又失笑,顺理成章伸手去脱她的牛仔裤,裤口耷拉下来时露出她纤细的腰,柔软的毛衣被推到脖颈的位置。
天呢,她曾经竟然还真以为他是个守默寡言的天才。当她被摁在驾驶后座上被折磨得像是只落水布偶猫时,她想的是《喜宴》,李安在影片中的婚礼客串说——You're witnessing the results of 5000 years of sexual repression.
这一年圣诞节恰好在周末,魏寅和辛楠去了北海道短游,从札幌市区到定山溪的温泉酒店,极端天气暴雪导致无法出行,被困酒店只能取消所有户外行程。
有点像是报复她之前在北京总是以“复习”为籍口让他澹泊寡欲,在酒店的时间辛楠几乎一直被魏寅引导着纵欲,大门都没迈出过几步。
有次好不容易能休息,她趴在地上翘着脚玩3DS,魏寅一把夺过她的游戏机,发现她正在玩《朋友聚会新生活》,在制作歌曲的游戏里用平假名谐音骂魏寅是“狗东西”。
——老登,天天性压抑,发情像公狗,我真的活不起啦。什么狗东西,天天做,哪天怕是要,搞死我。你爹,给我去死吧。
他扬了扬眉,倒是很贴心地合上她的游戏机放到矮桌上,将她摁在榻榻米上去解她浴衣后腰上的蝴蝶结。
辛楠身上的浴衣发皱,酸痛的腿心中亮晶晶的珠水从粉色的马蹄莲里滑落下来,她再如何控诉魏寅也只能换来他的低笑,抱起她的腰,感受她温暖的小腹和止不住的酸泪。雪天,两个人依靠本能,像两条发情的蛇缠在一起交尾。
和室房间的庭院有一个小露天私泉池,辛楠赤裸着被魏寅抱在怀里泡温泉。她的头发被简单束起,脑袋上还顶着一块白色的方巾。
她不习惯叫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要躲的时候死死锢住。
“我以为你应该对这种事情习惯了,怎么还在害羞?”魏寅问。
辛楠全身被温泉泡得通红,忍不住辩解:“不是害羞,我只是觉得人的肉体很丑……”
高中的有一节课,老师给他们放了解剖视频,已逝的大体老师赤条条被挂在摄像机前,被用刀在头顶不断磨着,剥开皮囊后露出下面油腻的脂肪,青黄一团团地贴在肌肉上。
她忍不住冲出教室到卫生间呕吐,不敢相信人居然是这么丑陋的生物。
魏寅听着,抚摸着她大腿与臀肉的位置,上面有像溪流一样的生长纹,觉得年轻人的担忧真美好。
他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忧愁,偶然从手腕的位置发现一颗凭空生长出的痣或许还会有些喜悦——还没有结束。生命还在生长出新的东西。
“人本来就是很丑的动物。”魏寅哑然笑着。
“但是抛开那些很丑的东西,就只剩一具没区别的骷髅了……死了以后,大家都变成一样白惨惨的骷髅。”她说着,忍不住去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
魏寅任由她歪动脑袋摩挲自己的手掌,“骷髅也是有分别的。”
“那你多摸摸我,记住我的骨骼是什么样子。”她笑,“这样我死了以后,在阴曹地府你也能第一眼就认出来我。说,你和别的骷髅都长得不一样。”
“那时候我就说,这么多骷髅里,我只爱你。”
她一愣,像是开玩笑地说:“你不要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万一我当真了呢?”
“那就当真。”
她不敢看他,借口说头晕离开温泉,换回浴衣时腰带系的腰带松松垮垮,头发也挽得松散,弯腰低头时露出白晰玉润的后颈,上面还有温泉里遗留的水渍,在文化服饰的隐喻下忽然沾染了些色情的意味。
魏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用手缓慢抚摸着她脖颈的皮肤。
“我见过很多骨骼。”他的手指摁在她粒粒分明的脊骨。
“嗯?”她刚泡完温泉,声音都还含着朦胧的水雾,带着鼻音软绵绵地回应。
“你的骨头最漂亮。”魏寅说。
第71章 .浅薄的大人
平安夜,远在加拿大的Jeff到温暖的夏威夷檀香山度假;旷岑怕冷,一个人去了佛罗里达出海;而裹着厚衣服的辛楠正在札幌的渔市玩钓鱼。
辛楠钓起一只大鱼后拿去和店员称重,随后店员便拿着鱼去后厨做加工处理。
在等待上菜时,她忽然提起小时候和程确去公园玩,买那种一块钱的鱼料喂池塘里的金鱼。
“我挤不过其他小孩的时候,我哥就会特别霸道地把我抱起来放在栏杆上,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全天下最无所不能的人。”她娓娓不倦,“而且以前总有些大人说我,性格太阴沉,甚至有些老师批评我不合群、假清高,说我进社会以后会吃亏……但我哥不这么想。”
“他怎么说?”魏寅问。
“他说,大人也有嫉妒心,他们嫉妒我这么小就这么有想法了。”说着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现在想感觉好像是哄我的话啊,但我清楚他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他是认真的。”
“他对我很好。愿意听我说很多无聊还莫名其妙的话。”辛楠说,“那个时候年纪小,总觉得哥哥就是无所不能的人。”
这时店员端着切好的一大盆刺身上桌,谈话就此戛然而止。
辛楠盯着面前的刺身拼盘,想起程确之前在居酒屋打工的时候说自己不吃生食,那时候她还很义愤填膺地抱怨他错过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鱼。
他现在怎么样了,那边天气冷不冷,应该很危险吧,所以他有没有想家呢?以后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听她讲乏善可陈的心事……
手机里的时钟记录不同时区的差异,她的朋友们在这个世界自由潇洒,反而辛楠最放心不下的是程确。
辛楠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以前以为你是个什么事情都要打碎咽肚子的人,没想到你这么爱哭。”魏寅叹息一声,用一张纸巾轻轻擦拭她的眼睛。
她慌忙用手背擦拭眼泪,“我只是有点想我哥了。”
“又不是见不到了。”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勉强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