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想起来的呢?
大概是今天在波士顿的旷岑和她打语音电话,说自己被波士顿的妖风刮成了乌拉那拉宜修,不小心得了流感,全靠CVS的药吊着一口气。
她在这头安慰旷岑,而在美国生活到情绪有点崩溃的旷岑则是翻江倒海吐苦水——我感觉我在缺德舅买的肉和牛奶有问题,说是organic但好像有不对劲的激素,我一直在长痘痘,体重莫名其妙上涨,经期还推迟了,真的好讨厌……
等等,经期。
辛楠抓住一个她遗漏已久的字眼。她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怀孕了吧?
恍惚挂断和旷岑的电话,辛楠回鹭园的路上再三犹豫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和避孕药,遵照医嘱在第二天早晨测验。
在洗手间等待验孕棒结果的时间里,辛楠克制不住焦虑到浑身颤抖。
魏寅去英国出差了半个月,最后一次做爱也是十几天前的事情。
她只能强迫自己回忆这段时间和魏寅上床的所有细节。
其实他们每次都有做细致的安全措施,倒推算时间也没有无措施的边缘行为,可是安全套又不是百分之百的几率能够避孕,只要她是一个各项生理功能健全的女性,她就不可能不在每一次性行为里担惊受怕。
大概从高一开始学校就有过好些次卫生课公开教育,但性生活对于才刚到省城上高中的她来说实在是太遥远,记忆就只迷迷糊糊停留在有同学为了统考吃避孕药延迟经期,以及公开课男生的窃笑。
辛楠想起每次结束交媾时魏寅的眼神,他如同饕餮饱食躺在她的身侧用手摩挲她的头发。
他可以为一点暖思淫欲付出一些温柔待遇,但享受过快感的她要担心性病、意外妊娠,担心这些看似小概率的事件会不会轻而易举就击垮二十岁的自己。
每次都是这样。哪怕辛楠不断告诫自己,你从一开始选择出卖自己身体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要承受的代价,可真的厄运临头,她还是忍不住觉得不公。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事情?为什么她还这么小就要面对这些事情?
如果怀孕了怎么办?她要告诉魏寅吗?或者说除了魏寅她还能够告诉谁?
他是会为负责而和她语重心长地和她规划有关未来的事情,还就是会扔给她钱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她不敢赌魏寅的良知。
如果真的要打胎怎么办?人流还是药流?如果医院不给做怎么办?会不会很痛,会不会影响她接下来的大学生活,身边的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她全身发凉,空腹的早晨让她分不清自己的无力出于生理还是心理。
直到手机闹钟声想起,她从混乱的茫然中抬起头,鼓起勇气去查看验孕棒结果。
一条杠……
没有怀孕。
她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快瘫软到地上。
/
魏寅回北京的时候,辛楠已经没有力气去和他装娇娇女人了。
他给她带了礼物,巧克力、布偶,还有一条她觉得很贵的流星彩带钻石项链。她强撑着疲惫说喜欢,但始终没有办法把“老公”两个字轻松说出口,如鲠在喉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探着脑袋吻了吻他的脸颊。
魏寅来鹭园的目的永远无比明确,辛楠本应该习惯,可当男人在床上压住她的身体,解开她的内衣时,她又忍不住害怕。
就像她第一次在酒店拥有“性”的经历。
哪怕那时魏寅对她已经有相当的温柔与耐心,她生涩的身体依旧感觉到疼痛,血液混合润滑剂和爱液像是粉色止咳糖浆,顺着她大腿的皮肤滑落。肌肤之欢绘声绘色,像是冬季北国被风刮裂的柴,毫不留情地冲着她掌掴过来。
她的疼痛、快乐,几乎完全被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这让她感到惶恐。
这些天辛楠根本就没有睡好过,去医院做了几轮检查都显示没有怀孕,医生说她经期延迟只是内分泌失调,给她开了些调节激素的避孕药吃。
体检报告和B超结果并没有让她感到尘埃落定,安不忘虞、防微杜渐,她无法不担心自己每一次躺在床上向他张开双腿,会不会总有那一点点的可能性伴随他的体液滑进产道。
不大不小的心魔恰卷成一粒豌豆,夜夜扰人清梦。
她几百种想象的美好未来里,从来就没有过“孩子”的身影。
她不要怀孕,更不要现在怀孕。
魏寅察觉到她的僵硬与抵触,忽然顿住动作,沉默了半晌他起身,将她敞开的衬衫扣好。
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她有点无助地望着他:“不做了吗?”
“我不喜欢勉强。”
或许是踏进门的时候开始,他就察觉到辛楠情绪上的抵触,因为她而对北京产生的愉悦心情被泼了凉水,只剩下长途飞机以及时差留给他的疲惫。
魏寅离开房间走向客厅,在岛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辛楠后知后觉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站在客厅距离他几步之外的位置。
她并不是想扫兴,隐瞒了自己经期推迟的事情,只和他解释自己最近忙课业和项目实在是太累了,她没想到他今天会来,保证自己会尽快调整好状态……
她一连串的话却让魏寅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啪嗒”一声落在大理石岛台上。
“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你觉得我找你,送你礼物只是为了上床?”
她咬紧嘴唇,不知道如何回复的样子更像是默认。
就在魏寅随手把杯子放进水槽时,她宛若一只受惊的鸟,忽然下意识后跳着退一步。
她感觉心跳快从胸腔蹦出来了,眼睁睁看着魏寅阴沉着脸走到她的面前。
“辛楠,你很怕我吗?”他反问。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失声说不出话。
事实上,她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对辛楠来说,魏寅就像一张毫无道理的塔罗牌,她算不清前路,甚至分不清这是馈赠还是惩罚。
他长叹一口气,似乎是失望:“有什么事,你其实可以直接和我说。”
魏寅离开了,只留下那些礼物和一只洗干净的玻璃杯。
/
十月天气混账不讲理,辛楠被累到生病。
更烦人的是,辛友胜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她之前做模特,笃定她赚了很多钱,最近总是给她发骚扰讯息想从她口袋里拿钱。
播种了个小孩不管不顾,就想着慈乌反哺,一辈子从人身上捞好处,这也太荒谬了。
她直接把辛友胜的号码拉黑。
病情不见好转,一开始只想靠维生素与白水硬熬,发现不对劲之后嗓子已经像被刀割一样说不出话,高烧反反复复。
她请了几天假,但一直不见得病情好转,常常睡到第二天日落。
辛楠没有和魏寅联络,这几天噩梦常常来见她。
她梦见自己真的怀孕,魏寅冷漠地要她自己看这法子处理,她一个人跑去医院被说没办法给她手术,最后只能去小的黑诊所,一个人忍受着钻心的疼之后,从没有温度的手术台上虚弱地爬下来……
自始至终她都只有自己。
梦醒的时候是天黑,她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去摸手机,没想到一只温热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直接吓清醒了,睁眼坐起身就看见魏寅正坐在床边用电脑办公。
“醒了?”他问。
辛楠还没搞清楚他什么时候来的,不清醒地点头。
“刚刚看到餐桌上的药了。生病了?为什么不发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语气似乎有点埋怨。
辛楠这会儿还和小美人鱼似的,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不能说话,打字也不会了吗?”魏寅被气笑。
她败下阵来,垂着脑袋在手机上打出一串字——我以为你现在很烦我。
他似乎是有些心软,合上电脑,耐心地问:“还有什么症状?”
她把自己的情况都用手机备忘录打出来。
魏寅看了,“现在时间太晚了,我没办法叫医生过来给你打点滴。你还有力气去医院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头。
流感高发季的医院人满为患。
魏寅带着辛楠去医院挂了急诊。
“身份证带了吧?”他回头问她。
辛楠神志不清伸手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遮住上面的照片,死活不让魏寅看,非要自己哑着个嗓子挂号。
魏寅扬眉。还怪有包袱的。
她挂着水觉困,躺在病床上又睡了过去,魏寅怕她着凉,给她裹了张厚毯子。
她纤细的手腕露在空气中,青色的脉络藏在薄薄的皮肤下,银针扎进手背的凸起的血管,被医用胶带粘连住。
魏寅帮她收拾东西时,她钱夹里的身份证一下子掉到了地上,他捡起时无意间看到了上面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