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她唱着,放下纸扇跪坐在他得身边,为他递上盏,劝尔一杯茶。
魏寅接过茶饮。
“今天一个人逛得如何?”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去太多地方。去了金阁寺和清水寺,然后日落沿着鸭川走了一些路。”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有小花散和柄包装纸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只清水烧的金漆小老虎,上面还印着红色阴文印的“寅”字,恰好能一只手捧在手心,是她在清水寺门口的朝日堂买的。
辛楠说朝日堂的瓷器都好贵,她只知道他爱瓷器,但也不懂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随便买了只小老虎。
"你是看见上面的字才买的?"
她“嗯”了一声,“但是那个‘寅’字写得不好看。”
他把玩着手里的小老虎:“你写得更好看。”
她顺势躺在他的大腿上。
“你这么说日本人会恨你的。我可没这么说哦。”
婉伸郎膝盖,何处不可怜。他笑着俯身去吻她的嘴唇。
离开餐厅,转路乘车去伏见稻荷大社。
魏寅见辛楠今天穿了一双湖绿色鹿绒皮猫跟鞋,本不打算登山,但辛楠说夜游讲究的是兴致,硬要爬山。
夜里神社并没有白天热闹,并无太多游客,晚风有些凉,她肩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姿态昂扬走在层层叠叠的红色鸟居长廊台阶。
漆黑的山林里蝉鸣声不断,辛楠倒是不怕黑,甚至在一尊狐狸石像前逮着一只流浪小猫摸了好半天。
快到山顶时曲径豁然开朗,山下望如星河到注,浴浴熊熊。恍惚间快分不清山里山外,天上地下——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內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內之王宫也。
这里比景山要高,却见不得太多如北京一般的现代化高楼。辛楠站在台阶上沉默着凝视着远处的灯,夜晚的京都像是第二片海,在月光下粼粼波光。
她看得格外认真,眼神悲戚穿不透,一头长发像张黑色的招魂幡飘着,勾魄索命的游魂。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在山顶的神社向神徇私请愿,就好像真的就只是饭后一次兴起的夜游。
下山魏寅注意到辛楠的脚后跟被高跟鞋磨伤,渗了些血,看着就很疼,但她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到了山顶。
他无奈,叫她脱掉鞋子伏在自己身上。
她光脚站在台阶,手里拎着鞋子,这会儿却开始犹豫起来。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你觉得这我是第一次背你吗?”
辛楠这才小心伏在他背上,大腿被他的小臂兜住,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魏寅低头瞥见她鞋后跟绒皮上的一点点血迹,觉得她这个人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倔强。
“辛楠为什么你总是有这么奇怪的自尊心?”他又气又笑,“不会觉得累吗?”
他以为这次她一定又会笑着用撒娇的语气糊弄过去,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他的肩窝。
“因为我不想和别人一样。”她带着鼻音说,“因为我想成为特别的人。”
湿漉漉的话,像两枚柿子砸到他的心上。
/
回东京后没多久夏校结课,Rika和辛楠小聚后坐上了回英国的航班。
辛楠则是趁着还没离开日本,在学校里给魏寅当起了campus tour的向导。
从本乡校区赤门走到育德园心字池,她和他讲这里是夏目漱石的《三四郎》里三四郎对美祢子一见钟情的地方,现在大家都叫这里“三四郎池”。学校最著名的安田讲堂旁边就是她上课的工学部,和她平时吃饭的本乡二号食堂。
她说学校附近有一家日本料理餐厅,老板儿子在东大读书,晚上会到店里帮忙。老板是个特别热情外向的人,还叫辛楠学好日语以后可以和自己儿子结婚。在店里帮忙的大学男生听到之后哪怕戴着口罩辛楠都看见他整个人变得通红。
“你怎么回答的?”魏寅没什么表情,但辛楠知道自己问题没答好就死定了。
她笑嘻嘻挽住他的手臂:“我说我订婚了,下个星期就要和老公去法国结婚。”
魏寅根本不信她。
“油嘴滑舌。”
退租前,魏寅替她找了搬家公司把行李寄回国,就连他嫌弃的“小破烂”也被嘱咐要小心打包。
辛楠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发现这次来日本魏寅把她当更衣人偶似的又给她买了好多衣服和首饰。
她由衷觉得魏寅变态神经病。要么是养成游戏玩上瘾,要么是真的脑子有病钱多得能拿去烧。
虽然她个人觉得两项都有。
房间彻底空下来后,辛楠搬去港区暂住。
一些时间没做,她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逃不掉的。
“课程全部结束了?考试呢?”魏寅一边摩挲着她的大腿一边开口问她。
她敏感得要命,这些天因为借口说要复习语言班的结业考保持头脑清醒,她不要魏寅碰他,这会儿被他一挑弄又勾得难受。她觉得自己就像条鱼傻乎乎地咬并不高明的钩。
反而他这会儿装作游刃有余,像报复她似的。
“结束了,语言班的结业考也考了。”她声音黏糊糊的。
他打横把她抱进卧室。
魏寅把女孩摁在床上,像撬牡蛎壳一样撬开她紧闭的膝盖,在晦暗的天色里与她下身柔软的眼睛相望。
她的眼,眨着,酸的泪从眼眶流出来。
“你在日本应该还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吧?”
“没有了。”辛楠没懂他临门一脚停下的意义何在。
他低笑着,“嗯”了一声。
“好,那你的假期从现在开始了。”
“什么?”
她茫然时,他掰开她柔软的眼眶,挺进她含泪的内里,辛楠被刺激得和坏掉的抽线玩具一样怪叫颤抖。
他捧着她的脸颊安抚亲吻。
“下周和我去法国。”
她吓得人都清醒了,直接撑起身体,瞪圆眼睛。脑子里闪过八百部台湾小言,最终记忆停留在一本“脸红红”出版社的《我的老公好霸道》。
“我天,不是吧,你真要和我结婚吗?”
她根本就是说着玩的,她才刚二十岁巴不得这辈子都不结婚。
他一愣,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把住她的腰把她当雨天的伞柄往自己腹上顶,一边俯身在她耳边问她——告诉我你当时和那个日料店老板究竟有没有说过那句话?你叫我“老公”的时候有没有真的想要和我结婚?
她乱叫着说了一连串“没有”,魏寅掰着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命令道: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
第67章 .夜船
辛楠在飞机上玩大富翁时,依旧有些难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乘坐着去巴黎的航班。就这样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她护照上甚至贴着她因为收拾行李没睡醒时拍的申根签照片。
来巴黎并不是真的因为她那句胡诌的求婚话,是魏寅临时接到一个晚宴邀约来巴黎。
辛楠原以为是电影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定番桥段,但后来才知道其实是个略带学术性质的慈善宴会,主要是为一项遗传性罕见病的科研项目筹集善款。
辛楠穿了件简约的一条宝石蓝的丝绸露背连衣裙,在魏寅面前小步转了一圈,两条纤细的肩带在背部交叉延伸至腰部下方,露出优美的腰背线条,头发简单挽成一个慵懒的低位直环髻,两鬓像蝉翼垂在耳侧。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歪头,一对狐狸眼倨傲地盯着台阶下的男人。
慈善晚宴不宜张扬,她没有戴任何珠宝首饰,只拿了一个手袋陪他赴宴。
晚宴包下了整个餐厅,落地窗前可以看见塞纳河在楼下流淌,铁塔披着香槟色的外衫漂亮地闪烁。
侍应生熟稔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不同的桌子,端上不同的法餐菜肴。来宾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教授和研究机构以及基金会代表,而魏寅此次是作为长期捐助者出席。
魏寅要应付的人很多,辛楠不太懂医学上的事情只能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吃餐食,直到魏寅端着酒杯再回过头去寻她的影子,才发现她正在和一位美国来的专家展示自己如何用餐巾布叠一只白兔,用粉色蕾丝煞有介事地系了一个蝴蝶结,最终在老人的夸赞下她露齿大笑。
辛楠其实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这次晚宴的氛围很好。
知识分子谦和又彬彬有礼,衣着低调精致,哪怕她对医学一窍不通只知道把玩桌上骨白的菜单,不喝酒只喝soft drink,周围人也只是报以友善一笑。
辛楠第一次在餐桌上用好几套不同的餐具,搞不清状况略有些无措时,一旁的法国老人告诉她不用那么讲究,你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指摘你。
餐点到最后,大家微醺着开始聊生活里的琐事,谁与谁最近在约会,巴黎哪家甜品最好吃;又聊起基因,人类的起源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