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好笑吗?嗯?”
魏寅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身上依旧是那件浴衣,她被拖住肩膀,躺在他的大腿上抬头望他。
“都怪你,本来都有点睡意了,你逗我笑。”她把锅甩到他身上。
“你让我也睡不着觉。”魏寅低头。
鬼迷心窍,她说,“要不看点电影打发时间。”
公寓有投影仪。
台湾90年代的影片,陈玉勋导演的《爱情来了》。做蛋糕的高启盛先生遇到小学时暗恋的女同学每天来买柠檬派,因为不敢和女同学交流做了一个哭脸蛋糕叫“对不起”,贩售45元。
尾声刘启盛鼓起勇气在电视台娱乐节目给女同学唱五音不全还破音的《牵挂》。
她说,这首歌一听就是伍佰的。
“我没想到你会听伍佰,我以为这是老一辈那个年代的人喜欢的歌。”
“那你会听吗?”她眨眼睛。
听出来她在骂自己老,魏寅失笑:“我以前不怎么听华语。”
“哦,我想起了你喜欢搞特立独行。”
他发现辛楠总喜欢在不痛不痒的范围里小小地刺他,忍不住用手点了一记她的脑门。
辛楠护住额头:“我以前也不听伍佰。说来也好笑,其实我第一次听伍佰是在mp3。我高中的时候在玉林路那种二手小店花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一个很老的mp3,里面有前任主人储存的歌,我记得有好多伍佰。那时候我觉得他有点土,普通话也不大标准,像《挪威的森林》旋律对我来说有点像上世纪卡拉OK里大肚腩的中年男人常客啊……”
“所以怎么后来有喜欢了?”
“高中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mp3总是会出现我没有拷贝过的歌,有一天上微机课的时候用电脑检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换了一张更大的内存卡,除了之前的歌之外还多出来一个歌单。一开始不知道是谁闲着没事做,但还没来得及去抓罪魁祸首,很快我就发现了真凶。”
“怎么发现的?”魏寅微微偏着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有些意外,这么无聊的故事他干嘛听这么认真。
“他自己露馅了。大概就是他说自己在音乐学院附近买了很多打折的专辑,老板送了他一张伍佰的磁带,他说反正我喜欢伍佰,就大发慈悲送我了。但是很奇怪啊,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伍佰,只是mp3里面有一些前任主人留下的歌。很明显,他偷偷拿走过我的mp3。”
那张磁带她放在书包一直没有拆封,直到后来回县城,外婆说楼下小卖部老板送了一台旧收音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辛楠手里没别的磁带,这才把那张“打折”的伍佰拆封放进去。
磁带A面的第一首歌,《夏夜晚风》。
说到这里,她摇晃着脑袋,轻轻唱起歌来了。
这是魏寅第一次听她唱歌,没什么技巧但很好听。口齿软黏藕断丝连,声音清甜像茉莉。
灯火闪着余波
随着你的呼吸移动
你说你想入梦
我的臂窝有你的梦
……
很温柔的歌。
辛楠讲:“中间有一段他的唸白我很喜欢。那时候我忽然感觉,伍佰其实是一个特别特别浪漫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嘴唇上,沉默良久才开口:“那个男生喜欢你。”
辛楠愣了愣,随后垂下脑袋,像是只生病蔫掉的长毛花兔耷拉着耳朵。
“我有说过那个人是男生吗?”
“我知道。”
没头没脑的回答,但辛楠居然诡异地懂了。
下一秒,她忽然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直到看见头顶的吊灯不受控制的摇晃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地震了。
“怎么了?”魏寅的眼里漾着灯火散着的余波。
她一时间分不清是低鸣还是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好像地震……”
还没等她说完,他的气息带着深蓝色的忧郁侵袭上来。
电影里的小学女同学在电视机前又哭又笑,辛楠被他吻得发痒忍不住躲,却被他步步紧逼到墙的角落。他高大的影子把她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低头看她如看一枚还没张熟的马铃薯。
三十二岁的魏寅站在自己的如今,没有立场去嫉妒一个他甚至叫不上姓名大的高中男同学,就只因为对方会偷她mp3给她拷贝情歌。辛楠抬举他时爱夸他慈悲宽宏大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没有心力去越过世俗去成为一个圣人,他还无能把骨子里的贪嗔痴炼透。
中学男生愿意在她生命里做不求回报的田螺姑娘,像Cinderella一样挑拣出灰尘里干净的豌豆只是为了在一首歌的时间里用小锅熬出一顿甜蜜的晚餐供她品尝。
然而魏寅没有豌豆。
他只有一枚坏番茄发酸的心情,和一对红掉的眼睛。
其实我听过那首歌。
其实我知道那段唸白。
其实我记得后来的歌词。
我知道,一颗寂寞的心的爱,一个还在等待的爱。
/
白天辛楠要去东大上课,通常才与魏寅见面吃一顿晚饭,然后再借口有课回自己的公寓。
他能发现辛楠不大喜欢去他港区的公寓,开始经常屈尊光临她几十平的“寒舍”,不嫌挤地和她睡一张小双人床。
这段时间他又发现了辛楠的一些奇怪的习惯。比如喜欢蹲在椅子上吃饭,刷牙从来不用漱口杯,爱在浴缸里面睡觉,喜欢半夜爬起来去在冰箱面前大口大口喝1L装的纸盒牛奶……
她诡异的特质像一串奇光异彩的水晶,女巫一样挂在脖颈、耳垂,又或是手腕。
辛楠还是对小破烂没有抵抗力,平时随身带着个紫粉色的金口包装硬币,路边遇到有意思的扭蛋机就要投钱去扭两下。
之前她和Rika在新宿拍少萝风大头贴的时候进了一家扭蛋店,扭了几十个莫名其妙的挂件回来。
有一次魏寅留在她公寓过夜,第二天清晨穿衣离开时发现自己外套胸口放方巾的口袋里有一小张像卡片的东西——是张忧郁金毛小狗蓝底两寸证件照。
300日元扭这么一个东西,还偷偷摸摸塞在他的口袋,他有时候真的像掰开她漂亮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东京是个适合classic约会的城市,他们总是会在外面待到很迟。
逛街、吃高级餐厅、夜芭菲、喫茶店、地下酒吧……
走进东京夜晚繁华的霓虹,一整条街灯如流水经过,路边居酒屋人声鼎沸,她挽着他的手臂夜游过银座秀丽的杨柳,朦胧的光晕宛若做梦,也宛若卖梦。
明亮勇敢的灯撑起一片黑夜,灯下熙熙攘攘,一对眷侣经过,亲密依偎,耳鬓厮磨,窃窃说着外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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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课前的一周,魏寅陪她京都去过周末。
魏寅临时有事要去神户见位有生意往来的旧友,清晨离开时没舍得吵醒辛楠,直到抵达神户时才发去信息。
——なな。我现在人在神户,早上临时接到讯息有事还来见朋友,因为你睡得很熟所以我没有叫醒你。我在京都右京区预约了一家餐厅,详细地址稍后传简讯给你。
晚上魏寅从神户赶回京都的料理店赴约。
他抵达茶屋时辛楠正在庭院的包厢里吃茶,几个衹园出身的艺伎来作陪,辛楠正跪在座敷席上和一个和服白面舞伎在金色大漆落地屏风玩伎金毘羅船々的酒令游戏。
她穿了一件之前魏寅和她在新宿高岛屋买的谭燕玉水色旗袍,脖子上还乖巧地躺着一串御木本黑白渐变的珍珠项链,像只淡灰羽环颈斑鸠紧紧盯着面前矮桌上的筛盅。
一旁的乐伎拨弦伴奏,发现本应该对熟稔的舞妓在越来越快的乐声里有些乱了节奏,最终在伴奏伎终止的三味线声里,输掉游戏的舞伎发出惊讶的“あ——”。
艺伎为她鼓掌,随后自饮一盏酒,魏寅走进室内,辛楠抬眼看见他时正往嘴里塞着小糕点,不小心被豆粉给呛住了。
“之前陪人来过,从没有见过玩游戏能赢艺伎的。”魏寅笑。
辛楠倒没觉得是自己玩游戏厉害:“是人家有放水给我,不然我肯定赢不了。”
两位艺伎不再打搅二人,退下转而去其他包厢陪客。
庭院的绿植散着翡翠的光,隔壁透来隐隐绰绰的日语谈笑声,三味线和小鼓、筱笛伴奏,歌伎唱着舞踊曲《御所のお庭》。
二人于庭院屋檐下的绿侧落座,辛楠为他添茶,“刚刚你不在,那个艺伎跳了这首曲子,像那种尾山人形娃娃一样漂亮。”
“你很喜欢。”
“美人谁不喜欢……但我不大欣赏得来日本人唱戏,太悲了。”
魏寅没说自己面前正坐着一位美人,随口问:“你唱得比他们好听。”
她笑,从桌上拿起一把半开的纸扇,起身小步站在屏风前,学着歌女的样子一边献唱一首《何日君再来》,窈窕的身影幢幢倒映在屏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