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9)

  那段时间,有人听说赵泽新和辛楠就读同一个高中,经常旁敲侧击想找辛楠要些他高中时期的相片,都被辛楠用“我以前没有智能机”为理由给糊弄过去了。

  直到后来管院里开始传孔诺慈和赵泽新的绯闻,混乱的闹剧才终于停歇。

  辛楠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望着,目光平静得可怕。

  这下是彻底躲不掉了。

  眼见两人走近,她立即换上了笑脸,毕竟职场滚打了好一段时间,论虚伪她还算是有天赋。

  “诺慈。”她笑着顿了顿说,“赵泽新。”

  简短明快。

  “好久不见你了,”孔诺慈也显然意外在这里看见辛楠,“刚刚我还在跟范范提呢。”

  “实习太忙了,我也很想你们。”她官腔话漂亮得很。

  “我听说你暑假一直留在北京,真好,我一点都不适应香港。”孔诺慈笑,“又潮湿又热,吹了一个夏天的空调。你说是吧?赵泽新。”

  一旁的赵泽新还是一如往常从容,懒洋洋道:“不知道是谁,怕热得很,光是空调bill就占了一大笔开销。”

  他的声音就悬在头顶,带着些阳光灼烤的气息洒在辛楠身上。

  她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转移到了赵泽新的身上,发觉对方的目光也在一寸一寸掠过她的全身,最后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皮肤开始发烫,那只在蓝色盒子里沐浴太久阴影的困兽,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握住那只镯子,不自在的动作却被赵泽新清晰捕捉到了。

  两个人目光相接,彼此却都在伪装不熟悉。

  “晚上一起来吃饭吧,我可以介绍些我们专业的同学给你认识。”孔诺慈主动道。

  辛楠抬头望了一眼赵泽新,随后又别开了目光:“实在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

  范范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晚上也要加班吗?这也太辛苦了。”

  “不是加班。”辛楠长舒一口气,却也不想解释太多,“我先走了。”

  “你感冒了吗?”一旁的赵泽新这时候冷不防开口。

  辛楠的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没有。”她轻声回应,“只是一颗智齿。”

  这个词就好像是一种催化剂,赵泽新错愕的眼神扯动他的眉。

  她也不太懂自己在幼稚什么,小学生一样的把戏却还是乐此不疲。

  她没有再同他们再续旧情,告别之后头也没回就离开。

  直到她都已经走到校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在学校有份文件落在教务处一直忘记去取,而离教务处老师下班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十几分钟。

  她迈开步子就往回跑,气喘吁吁折返回教务处时,一打开办公室门就和赵泽新打了个照面。

  鬼打墙了吧?

  她内心嘟囔,却发现范范和孔诺慈并没有和他一起。

  没有熟人在场,辛楠决定直接装不认识,忽略他的欲言又止就走进了门。

  “那位同学,你还有什么事情吗?”老师看见赵泽新站在门口没有动作,于是又主动开口。

  赵泽新沉默了几秒,“没有了,谢谢老师。”随后带上了门。

  辛楠听见“啪嗒”的关门声,不知怎么的,心好像就这么莫名被揪住了。

  直到取走文件走出时,她都还是有些缓不过神。

  黄昏的走廊,她远远看见那个好看的身影倚靠在墙边,朦胧的颜色衬得他轮廓暧昧。辛楠回想起高中,好像那时候也是这样,他站在走廊等她下课,她隔着高中学校里吵吵嚷嚷的人群,几乎一眼就能看见他。

  她一时间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只是感觉自己回到了中学,在准备上前去拍那个少年肩膀的时候,面前走过了一群穿着蓝白校服唧唧喳喳的高中生,她被拦住去路,那些模糊不清的身影遮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那些队伍消失了,所有嘈杂也随之不见,只留下这座清冷的建筑,沉默、沉默。

  那个少年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永远更凌厉线条的冷漠面孔。

  辛楠不敢多看,假装在包里翻找东西,然后掏出耳机戴上,扭头朝着另一个出口走。

  她正要摁下手机里的播放键,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辛楠。”

  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下意识停下了步子。

  她知道自己已经露馅,却还是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记忆像红潮猛兽,一瞬间顺着教学楼出口的白光涌进,她被门后的巨浪一口吞噬。

  ……

  “赵泽新,你不觉得吗?人就是一只困兽。”那年她十七岁,逃课坐在公园的台阶对整个世界大言不惭。

  他们手里是家长平时不让买的水果汽水,色素香精勾兑的货色。

  辛楠说,人就是困兽,永远都在受困。

  困在高中的孩子,每天的时间就是一份大蛋糕,均匀地被分在了白净得反光的圆碟子里。教室墙头的时针就是切刀,永不偏爱,永不偏袒。分好的蛋糕永远方正工整,线条笔直流畅。糕面上,鲜花的奶油写满了化一公式、动力与运动……

  成堆的演算纸终究腐烂成了世俗的养料,在文明的一步步演进中,简化成了黑色的打印体。

  “你在害怕吗?”赵泽新问她。

  “我不知道。”她半张脸埋在胳膊里,“我就是很害怕。如果我得到了我自己想要的却还是很空虚怎么办?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又怎么办?就好像,我用尽力气逃,逃走一个牢笼,走进的又是另一个牢笼,我永远都是那只困兽,困住自己一生。”

  那个男生没有说话,他们彼此寂静好久,直到日落真正死亡了,夜色不断宣告这人类在浪费自己生命进程中又更进一步。

  “辛楠。”

  她不明所以,半睁着眼睛懒洋洋地抬起头。

  他的身影彻底遮住了太阳最后一点生命的光线,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我可能永远都是那只被你困住的怪兽。”

  他的气息愈发靠近,辛楠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嘴角一点点湿意夹杂着柑橘汽水的香气,在这个本应该墨守陈规的青春显得分外荒唐胡来。

  回忆戛然而止了,辛楠深吸一口气,终于在大学的教务处走廊迈开了步子。

  实际上,她还是那么清晰地记得有关他过去的所有细节,只是他们都已经学会了避而不谈过去。

  就像他一定知道的,她的耳机没有歌,但还是没有回头。

  他也一定知道的,他们还是那只时间里的困兽,从来没有变化。

  第7章 .今宵不再来

  易拉罐在塑料袋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楠提着从便利店买的柑橘汽水走上社区楼梯,走进玄关换鞋时一脚踢上了门。

  北京这两天天气阴晴不定,气温又有回升趋势,辛楠感觉浑身发热,一走进房间就换了一件贴身的吊带。

  其实赵泽新也很讨厌热,高中他假期从来不上补习班,从小一到夏天都会和家人去国外避暑,辛楠根本想不通他是怎么能够忍耐香港的夏天。

  她走进厨房,胡乱将塑料袋放在流理台上,从里面随便拿出一个易拉罐,单手用食指拨住拉环,“咔擦”一声,拉环被扯开。

  她踮起脚去打开橱柜翻找,里面的药一下子落了下来,是两盒药,一盒精神药物,其中一盒是安眠。之前实习压力太大,被领导恶意打压很长一段时间后,辛楠去医院做心理测试,医生做了一大堆检查后确诊她有中度抑郁症,给她开了药,她吃了一个星期就停了。

  随意断药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但辛楠就是吃了难受,胸口心理的疼痛外化成了物理形式,她回家时胸口发烫无法呼吸,不小心跌倒在了楼梯上,手机顺着台阶滚下去,跌碎了频幕。她摔得五脏六腑都疼,还要去捡那个手机。

  那一跤跌得很疼,那时候她是真的想给魏寅打电话,但忽然想起他远在伦敦时,忽然又不甘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后来她就没吃药了,不光是发现药物并没有对她心理产生实质性改善,更是因为其对她大脑损伤极大。也有可能她无病呻吟惯了,其实根本没抑郁。

  想到这里,她打开其中那个安眠药盒子,细细去读上面黑色喷漆,没过期。她下咽一颗,然后随手扔到一边,打开一罐柑橘汽水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灌,她喝得很急,漏出的汽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胸口,在淌进衣衫前被她用纸巾摁住去路。

  她又想到赵泽新曾经那句至理名言——年轻人,切忌苦大仇深。

  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借汽水消愁这个行为足够蠢,可是这个点就别难为自己了。

  放纵一次吧,毕竟今宵不再来。

  辛楠并不是一个崇尚苦难的人,也很讨厌把自己想象成什么苦情剧女主,太弱小了,太柔和了,她更偏好一些残暴的解决方式。

  她从小就和“文雅”这个词搭不上边,性格沉闷又死倔,曾经因为一句“你没妈,你爸也不要你”和县城里的男生打过架,被外婆教育了很久之后还是不长记性,最后还是被书法教室的老头用戒尺打了手心才发誓不乱去和人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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