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迷迷糊糊小眠到凌晨三点,彻底没了睡意。不敢吵醒身侧的魏寅,只能小心起身拢上一件外套,翻身下床去厨房寻冰袋和止痛药。
冰袋贴上脸颊,她掌心被冻得发麻,根本分不清冷与热。无端想起《百年孤独》开头的第一句,多年以后少校仍旧会想起父亲带他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
这夜的月亮格外亮,光透进室内,整个客厅都潋滟着水波般都蓝色,一路漫延,铺满地板,爬满家具。
曾经有一段时间痴迷晚睡,好像夜深人静时她才能一点点划开皮囊去找到自己灵魂的位置。
其实以前并不是没做过牙齿脱落的梦。
高中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时常感到喘不过气,在寝室的床上梦见自己牙齿一把一把掉到地上,在黏腻的汗水中惊醒。中学时期的想象力登峰造极,无论做多么怪诞诡谲的梦都不足为奇,但每次梦见牙齿的脱落都还是会胆战心惊。
那时候学校附近理发店旁边有个算命的道士。当年省城的街道规划对这些来路不明的摊贩还比较宽容,道士立了个牌子,什么都做,算命、擦鞋、收废品……可能没有人能证明他是不是个冒牌货,总觉得要是个正经道士应该在青羊宫解签算卦,而不是在这种地方摆摊做杂事,所以周围的人都叫他“野道士”。
野道士听闻她的梦,沉吟片刻说,从玄学角度来讲,牙齿脱落意味着“骨肉分离”,不是个好兆头,要降灾。
辛楠被唬住了,拿自己省下来的三百块巨款去求野道士帮自己破财消灾。
野道士收了担保,放心吧,你的骨和肉牢牢粘在一起了,不会被分开了。
她因为这件事被赵泽新笑了好一阵,说她一世精明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犯傻,摆明了被坑了钱。
十几岁女孩纤细脆弱,有时候遇见一道解不开的题都会被击破心理防线,被男生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蠢,开始掉恨铁不成钢的泪,觉得自己当真是不知钱的好歹了。
男生慌了,抽出一张丝绸质地般的纸巾,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别哭别哭,不就是梦见掉牙齿吗?年轻人,切忌苦大仇深。”
年轻人,切忌苦大仇深。是有多幸福的人才能说出这样让人醍醐灌顶的话。
后来辛楠外婆重病走了,她气势汹汹去找野道士算账,没想到对方胡搅蛮缠,说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最终解释权归神仙所有,要骂只能骂神仙,他也做不了主,最后给了辛楠一百块算赔偿。
辛楠又气又笑,骂人的话背了一大堆结果一句也没用上,只能拿上钱灰溜溜地走。
道士看她难过,心软了,说帮她修修眉毛,不收钱。
辛楠毫不犹豫拒绝了。
“修修吧,不然你皱着眉头的样子太凶了,人家小男娃不会喜欢的。”
她一时间想起了什么,眼里鼓着泪,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野道士闻言大笑:“妹儿,你就倔吧,你的路很远啊,还要走很长时间。”
后来她拿了去燕大的录取通知书,去北京前专程到省城寻野道士重新算命,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家理发店门口,只剩一个脱了漆的木牌横在街道。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其实是真道士,回了道观。
辛楠不想管道士去了哪里,只想骂他——破道士,你当年还是净赚我两百,结果什么都没有为我留下。
辛楠没放纵自己回忆太多,吃了止痛药,她又爬回了床上睡了一觉。
一夜梦醒。
床边的人已经离开了,连体温都没有留下,魏寅这个人就是这样,神龙不见尾。
辛楠打了个哈欠去洗手间刷牙,发现自己的脸比昨天的状态稍微好了些,就是牙龈创口还是疼。
其实人可以不那么迷信,牙齿脱落的梦除了心理与玄学暗示之外,还有预兆着口腔问题。
她认命戴上口罩,收拾好东西打车回了学校。
大四没什么课,身边的人都在找实习,辛楠几乎都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回学校,这次返校也都是为了处理离校相关的手续。
辛楠抱着准备好的资料走进办公室,辅导员简单审核之后帮她签了字,说是让之后等学校最终通知。
“对了,关于保研的事情,你已经决定好了吗?就放弃保研了?”陈老师喝了一口热茶,忍不住再问辛楠,“其实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嗯。”辛楠说,“已经决定好了。”
“我知道我肯定劝不动你。但我必须说,你的很多经历想法我都懂,我也知道你这个人很倔,但有时候你不能太跟生活钻牛角尖。”陈老师叹息一声。
“谢谢陈老师。”她认真道,“但我这次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你这孩子就是拗,”陈老师拗不过她,“就这样吧,你有自己的打算我说再多也没用。”
辛楠笑起来,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纸袋子,里面装着魏寅以前生意伙伴送的茶。
“对了陈老师,前段时间回了趟老家,想起您爱喝茶,就托亲戚给带了些茶叶,也算是一点心意。”
陈老师一愣,笑了:“难为你这么惦记我了。”
第6章 .一只困兽
从办公楼里离开时,辛楠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着自己文件袋里的资料,没想到下楼梯时遇上一行人,没来得及避让撞上了人,资料散落一台阶。
她低头去捡,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辛楠接过道谢时抬头对上了一个女生的目光,霎时间愣住了。
有够衰。她刻意没有回宿舍,居然这也能碰见室友。
“辛楠?”范范意外,“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的。感冒了吗?”
辛楠心里苦笑,“今天回来交资料。没感冒,就是刚拔了智齿。”
当年分寝室,辛楠在的专业女生少,所以被分进了混寝,除了她读的计算机,其他女生都是管院金融学系的,再加上其中一个同学刚开学全家移民新西兰去了澳洲,寝室到最后就只有她们三个人。
这几年辛楠和室友相处都算平和,却也谁都不亲近。专业不同是一回事,辛楠自认为她不是个讨喜的人,大部分时间在学校离群索居,行事作风沉闷乏味,性格落落寡合,换做她自己也不想深交。
辛楠这会儿有些心烦意乱,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范范,这意味着刚刚那一行人可能全是金融系的学生,她极大概率会遇见自己最不想遇见的两个人……
她客套结束刚想要找借口逃,就听见范范抱怨。
“我最近在学校都要被无聊死了。诺慈也是忙实习,从暑假开始就一直和赵泽新在香港高盛,前段时间才一起回的北京。”
辛楠整理资料的动作一顿。赵泽新和孔诺慈什么时候一起去香港实习了?她居然完全不知道。
“他们暑假都一直在香港?”
“对啊,好像还是一起合租的房子。诺慈还老跟我说香港房子又破又小,找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
合租。辛楠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还在范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目光落在了辛楠的手腕上,忍不住惊讶揶揄,行啊你辛楠,实习日子过得不错啊,Tiffany都搞到手了。
经范范一说,她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银色圆环。
她发愣看着手上的镯子,是魏寅在巴黎给她买的一条Tiffany Lock的银环,手环内面还刻有她名字的缩写——X.N.。
像锁的手环“啪嗒”一声扣上的一瞬间,她几乎能看见对方恶趣味的目光。
魏寅当时买了两只这个系列的白金镯子,一只满钻,一只纯素,还兴致勃勃要辛楠一起拆。钻的一只给了辛楠,另一只他自己留下了,但却鲜少戴。
辛楠不喜欢这个镯子,一直把它关在那只蓝色的盒子里,前几天打扫房间顺手把盒子放在了床头。
估计是被魏寅看见了,趁她睡着时给她拷上的。
Lock,锁,她又怎么会不懂。他时而的幼稚的心思有时候真的会令她感到啼笑皆非。
她本来有些担心范范会因为这个镯子多想,但对方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问辛楠晚上有没有时间,他们管院的几个同学要给赵泽新和孔诺慈接风洗尘,在学校附近餐厅聚餐。
“我就不来了。都是不认识的人,我去了尴尬。”辛楠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我晚上还有事情,就先走……”
还没等辛楠说完,她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范范!”
辛楠一回头,第一眼看见的竟然不是开口打招呼的大美人孔诺慈,而是她身后那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身形削瘦的青年。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辛楠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轻轻抚上自己额头的眉尾,想起那个道士说——你眉毛太凶了,男孩子不会喜欢的。
赵泽新。
当年大一军训,有不少前辈都听说过赵泽新这个名字,每天找着各种理由来操场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