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说教她练书法是为了让她静心,但练了七八年,书法也并没有让她性格变得有多温和,她不管多久还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姑娘,即便大多数刺痛的是自己。
高中去省城上学,她总算收敛了些性子,但始终还是融入不进城里孩子的话题,到最后干脆一腔热血全往练习册里灌。
偏偏她也争气,成绩经常稳居前十不下,老师家人都从不用操心她太多。
辛楠经常会想起南方阴冷潮湿的冬天里,她一个人摸黑从宿舍铁架床里爬起来饿着肚子穿过学校绿化林赶早读。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这里不曾被雨的另一种形体所眷顾,有的只是漫长煎熬的乌青低云,延绵的细雨一点点淹没眉骨,好像暗示着这样的日子永不终结,仅存的微弱鼻息一点点蔓延成回忆里的雾,再也看不清楚。
那几年她把自己过得像个苦行僧。
但赵泽新和她完全不同。
他从高中开学就很受欢迎。长相出众,家境优越,从小学开始每个假期都会出国旅行,上过无数个美国英国名校的summer school,见多识广,幽默又没架子,一下课就有人喜欢围在他课桌边上围观他玩PSP。
他的自信浑然天成,这种自然源自骨子里的骄傲。人们总是本能地崇拜着养尊处优的孩子。
就是这么一个人,明明在学校一呼万应,偏偏喜欢站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辛楠仰头痛饮,回忆随着温热的唾液与糖精气息地席卷而来。
辛楠,辛楠。
……
十七八岁的男生声音总是带着些沙哑,含糊不清的,但在发“楠”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又分外清晰,全名在此时变成独属于他的暧昧信号。
他高中成绩一开始算不上拔尖,但后来,他说他要为她考燕大,拼了命学习,直接杀进了年纪前三十。
辛楠至今还记得,她站在年级大榜下望着被数字量化的青春,他穿过蓝白色的海,奋力挤过人潮站在她身边,告诉她,他想继续留在她身边,想要她多笑笑。
那样的感情多珍贵啊。
辛楠无用的傲气和利刺都柔软了下来,她那么倔的一个人,如今可以和魏寅肆意叫板不畏强权,都曾因为赵泽新太温柔而甘心低头,甘心卸下所有防备。
她以为这么好的人不会离开,可是后来的后来,他炽热的眼神不知道被冲刷去了哪里,只剩下一对冰冷的眼睛,说,
“我们之间,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回忆戛然而止。
又一罐汽水空了,辛楠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明明无数次下定决心不要回头,却还是频频忘记要坚定地去释怀。
她不是一个喜欢流连过去的人,如今她身依附他人,与赵泽新早相隔一条河流,她早就应该放下的,可偏偏那是她十几岁不掺杂利益与猜忌,真心喜欢过的人。
她太累了,把自己锁进卧室房间,裹进被子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听见门锁响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魏寅,却把被子里的自己裹得越紧,直到他用钥匙破门,把她从蚕蛹一样的被子里扯出来。
他叫她的名字,辛楠。
她嘴里含糊着嘟囔,原来是你啊。
辛楠不知道自己如今和他算不算得是同居。她领地意识很强,不习惯与人相处太近,同在一个屋檐下并不觉得多甜蜜,成对的洗漱用品反而叫她不自由。
魏寅知道,所以对她一直有所让步。
她都没有和魏寅真正住在一起,可是赵泽新和孔诺慈在香港的一个公寓了一整个暑假。
辛楠被溽热的天闷得难受,上身只穿了一件紧身的白色吊带,蕾丝边勒得皮肤发红,黏腻的汗水让单薄的面料粘在她身体上,挥发的气味却是花果的香气。
她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锁骨上全是干涸的橙色色素与糖渍,黏在肌肤,一对水光盈盈的眼睛看起来也腻得慌。
魏寅一把把她的身子拽起来,责备重了怕她哭,但心疼时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真行啊你,刚拔完智齿把汽水当酒喝。”
她吃了那颗安眠药,头晕得不像话,就只会傻笑。
他却像是笑不出来,“厨房那两盒药是怎么回事?我知道Venlafaxine这个单词至少比你早十年,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她脑子不清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医生开的精神疾病的药物,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其实没有抑郁,伸手去搂他的脖子要一个吻。
口腔里全是水果汽水的味道,无处可藏。他吻得很深,湿黏的唇齿让她感到强烈的窒息,在心脏缺氧时感受到一股近乎疯狂的绵长快感,很极端,却也很令她眷恋。
她的腿环住了他的腰,不顾一切地贴住他的身体。
魏寅穿着一件细条纹的givenchy宽廓形西装,双排四扣一,缺口翻领很大,她胡乱伸手去抓他的领带,没想到揪住了领子,在他的一声笑下才握住了蚕桑丝质的领带,要他微微低头。
魏寅不想惯着她,没有动作。
辛楠顿时不开心了。和魏寅在一起时她总是会被一些小细节刺痛,比如他优越的出身、不俗的履历和高高在上的年纪。
她承认自己很难坦然去爱他,一个二十岁女孩子的爱或许对他来说也根本不值一提。他拥有的已经太多了,多到她嫉妒得发疯,当她还困在学校里为自己人生规划迷茫时,他已经拥有了在一座城市呼风唤雨的能力,她对她的狗屁未来还毫无头绪,凭什么?
辛楠越想越难受,伸长脖子不甘心地去咬他的嘴唇,嘴里不断喃喃着“凭什么”。
魏寅被她咬了一记却也不生气,握住了她那只勾在自己领带上的手,开口反问:“你每次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倔犟地盯着他。
魏寅叹息一声,他似乎是有些认命地开始褪去外套,俯下身时忍不住抱怨道:
“辛楠其实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安慰你。你知道吗?昨天你合上电脑的表情就像在外面偷情了一样让我生气。”
魏寅这次很凶,更像是单纯的情感宣泄。辛楠被他摁住腰无法动弹,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喘息,她的手臂悬在他的肩上,身上的吊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她数不清楚自己被白浪淹没了多少次,又有多少次她蜷缩脚趾喉咙发出动物般的呜呜声。
她感到很疲惫,浑身脱力,脸颊一片湿润,分不清是汉还是泪,顺着她的动作粘连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夜很长。
第8章 .夜宴
厨房很早开始作响,辛楠从冰箱里翻出来剩的食材难得下厨准备早餐。
魏寅安静地盯着她忙碌的背影,站在门框旁没有动,那些细碎的情绪全被昨夜湿热的气温吞噬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经常这样,什么难过的事情睡一觉起来,那些负面情绪就好像完全消失了。
魏寅觉得自己这些年虽养就了看人老道的本事,但还是发现自己有时候看不透她。
智齿、精神类药物、汽水……
那些早已经远离他生活的东西,如今却又在她的人生里泛滥。
魏寅不得不承认年龄的内化形式造就了两个人处理事情方式不同。他已经不再会让自己轻易被情绪围困,但她还依旧被包裹在脆弱纤细的泡沫里。
他没有立场去批判她如今所走的路,因为当年他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到现在,你不能对一个还未步入征途的人太苛刻。
辛楠不幼稚,但等她长大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熬。
餐桌上,察觉到气氛不佳,辛楠忍不住频频去抚摸自己的眉尾,魏寅看得出,这是她焦虑不安时的反应。
或许是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辛楠的眼从白净的盘子里抬起来,讪讪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眉毛太凶了……”
魏寅显然并不想回答。
她有些可怜放下手。
整个早餐他一句话都没有讲,端起吃净的盘子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时,看见了地上的垃圾桶。
她扔掉了厨房里的那两盒要和胡乱堆放的汽水易拉罐。那些罪证物明晃晃地出现在垃圾桶,魏寅只瞥了一眼,回头就看见辛楠披着一件薄外套倚靠在厨房的推拉门框上。
“我来洗吧。”她说。
弃暗投明。
她有时候的小心翼翼总是令他发笑。
临走前,魏寅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还记得明天是周六吧?”
她忽然有点欣喜地笑了起来,温和地“嗯”了一声,说自己记得。
辛楠这一出折腾让魏寅的心情谈不上太好,回公寓后一晚上的梦断断续续。
周六醒时,天已是下午,杨观打了几通电话他都没有接,只能暂时和司机守在停车场。
魏寅不紧不慢收拾好来到停车场,上车时发现后座多了一个药店的塑料口袋。是杨观猜到他近日睡眠糟糕,特意买了头疼片,但魏寅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