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寅这人本事高深,明明那天散场氛围没多愉快,这会儿却还能平静地关心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梦见牙齿掉了很多。”辛楠说,“早上起来以后就始终觉得牙不舒服。”
“压力太大了?”
“不知道。”她实诚,“但我醒了以后突然想到高中语文课学过的一个成语。”
说罢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倒像个记者,煞有介事地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没齿(ㄇㄛˋ)难泯。
还很贴心地表了注音。
魏寅微微蹙眉:“注音?我几百年不用注音了,这个字不读méi吗?”
辛楠有些懊恼,她本来打算借此机会让他消气的:“你不是台湾长大的吗?看不懂注音?”
“但我一直觉得很麻烦。而且买电脑如果键盘上挤着注音和拼音字符看起来也很丑,所以到美国以后就自学了拼音,再也没用过注音,现在基本上忘干净了。”
听他说完,辛楠这才突然想起面前的人上次回台北的时候,发现便利店和卡娜赫拉有联名姓名贴可以打印,本来想给魏渺渺带一个粉红小兔的回来可以贴本子上,结果因为忘记怎么拼注音了,还是对着网上的对照表一个一个按出来的。
辛楠清了清嗓子:“这个字读mò,大概就是就算我这一生牙齿全都掉光了,也永远难以忘记。”
她话说完,发现魏寅有点无动于衷了。按理说他应该捧场继续问下去的,她这时就可以顺势说自己造了个词叫“没齿之爱”。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的想法很烂?”
魏寅沉吟片刻,话很委婉:“你可以再重新琢磨琢磨。”
那就是烂的意思了。
辛楠心里苦,搞不懂自己每天背地里背烂梗到底是图个什么。
她放弃了,收起笔和本之后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去用力咬他夹给她的炸猪排骨,忽然惊呼一声,魏寅抬头愕然问她怎么了。
她眼眶里的泪鼓成一个泡泡,捂住右脸,有些委屈巴巴地开口:“好痛。”
饭都没吃完魏寅就带她去口腔医院的牙科检查,拍了片子发现是有一颗智齿生长位置不正,阻生智齿刺激到了牙龈,需要尽快处理。
医生给她简单开了止痛药,说是要等她之后有时间以后就能来拔。
辛楠一想之后她可能都不会有什么时间,干脆快刀斩乱麻,“那就后天来。”
她在网上预约了手术,她怕脸肿太丑,死要面子不准魏寅陪着她去,一个人跟公司请了假揣着口罩往口腔医院赶。
好在整个拔牙过程很快,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咬了四十分钟棉花口腔终于不再出血,就是敷冰袋举得手很酸。
下午回家时麻药药效已经过了,细细密密的痛涌上来之后,明明饿得胃痛了却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最后只能把自己卷在毯子里看弱智电视剧。
魏寅打来电话问她如何了,辛楠话都说不清楚,心里憋屈,干脆一股脑把自己长智齿的事情毫无理由地怪罪到了他那天带她吃的官府菜上。
他在电话那头笑,“你可真行,头一次听说长智齿怪罪官府菜的。”
辛楠蛮不讲理,“反正是你的错,现在我只能吃流食,你赔我。”
“好。”
辛楠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刚寻思他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接着就听见一声,“开门。”
她一惊,从沙发上起身,踮起脚隔着猫眼看见魏寅站在昏暗的走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同音的歧义。
拉开门时电话还没有挂断,她一只手拿着冰袋敷脸,扶着门把的手分出两根指夹住手机,魏寅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手机发光的频幕上,上面还留在通话界面。
辛楠一阵心虚,赶紧摁下了熄屏键,侧身让他进门。
“你怎么来了……”她说话还是含糊的。
“因为料到了某些人不会吃饭。”
辛楠这才留意到他手里提着一家粥记的打包袋。
她刚想嘴硬自己一点都不饿,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顶着魏寅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骂她的胃:真没出息,卖主求荣的东西。
这间屋子没有餐桌,一个人的时候,辛楠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厨房吃饭,只有魏寅来时才会坐在客厅。
他把打包袋放在茶几上,看见客厅里的电视机依旧在播,男女主浮夸的演技和吵吵嚷嚷的台词很有辛楠的风格。
魏寅以前觉得她看电视剧的品味极差,直到后来无意间翻到了她的一个私人博客,上面记录了她看过的烂片感想,才发现这个小姑娘表面文明,在背后能洋洋洒洒写几千字把荼毒人心智的影视剧骂得体无完肤。她就是在找机会骂人。
辛楠正要坐下去拆粥记的袋子,魏寅却要她把冰袋拿开看看她的样子。
她一开始宁死不从,但耐不住魏寅一顿哄,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冰袋从脸上挪开了,避着目光不看他。
冰袋把辛楠脸颊冻得通红,她的脸并没有肿得夸张,像是什么把东西含在了嘴里的,即便瞋目而视也只是看起来像偷吃食物的动物,没有什么威慑力。
魏寅要她张开嘴,她照做,被他的目光扫过。
辛楠凝血功能不错,现在嘴里已经完全不见血了。
魏寅眼神一暗,想起那天在医院也是这样,医生用手电探亮她的口腔,平静地说,她长智齿了。
她长智齿了。这个事实又令他意识到辛楠有多年轻。牙疼不是因为蛀虫,是血肉里生长了新的东西。
他对于她的成长乐见其成,只是有些可惜这些天都不能接吻了。
辛楠嘴巴张得酸了,含糊发音不满他还要看多久,魏寅这才回神松开手。
“这几天不准喝汽水。”
“我知道!”她很讨厌他老是把自己当没有常识的小孩子,随后又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嘟囔,“又不是第一次拔了。”
第5章 .野道士
魏寅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辛楠有点心虚,别过头移开话题说自己饿了,去拆外卖的包装,一个人吹着气,把吹凉的热粥小心往嘴里送。
拔的是普通的牙还是智齿?
魏寅没有问。
智齿指的是长在每个牙弓后方的4颗牙齿,位于第二磨牙的后面,因此在牙科中,它们也被称为“第三磨牙”。
但并不止是每个人都能长出标志对称的四粒牙齿,有些人生来可能就少于四颗。
他看过辛楠的牙片CT报告,从遇见他开始,她就只有三颗智齿。至于是天生缺一齿,还是她过去已经拔去了一颗,他不想好奇,因为这会牵扯到更多问题。
譬如为什么她能够熟练自得地一个人去做智齿手术?又是谁带走了你的第一颗慧牙?
辛楠这几天为工作忙得前胸贴后背,第二天还要回学校处理毕业论文和大四校外实习的请假问题,吃完饭又打开电脑上学校论坛查和她同样大四在外实习的学生发的求助帖,竟然意外在广场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燕大全国华辩杯大获全胜,管院大三领队赵泽新拿下了最佳辩手的头衔”。
这是去年秋天的帖子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又被人给顶了上来。辛楠不是很关心任何辩论赛的话题,她一向认为此类活动并不需要真正的逻辑,且有贩卖精英主义信条的嫌疑,但她还是在那篇有些“过期”的帖子上停留了很久。
这叶公好龙与爱屋及乌并没有那么纯粹,掺杂着恨与不甘。
帖子一楼是一张合照,她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其中的赵泽新,因像素模糊掉的面孔像一滴沾湿了墨迹的雨,照片下方按照顺序列出的名字中,只有他的有加粗。
她目光有些贪婪地吞咽着频幕上黑体加粗的“赵泽新”三个字,内心还记得那几个汉字饱满的发音,以及那些年里,不同的女孩如何把他的名字轻轻放在舌尖雀跃议论。
燕大管院金融学系,赵泽新。
省实验中学文科三班,赵泽新。
赵泽新。先是小小地卷起舌头,然后在下一个音出现前摊平,最后拉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很喜欢完完整整地去念他的名字,这也惹得十几岁的赵泽新曾感到不理解,好像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熟。
辛楠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能笑着打谜语说,哎呀,你不懂啦。
或许是看得太入迷,连魏寅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她都不清楚,直到他出声,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频幕,回头就对上了魏寅的目光,很暗,她不敢看得太清楚。
他身上只有一件浴袍,湿润的头发散发着她浴室里那瓶沐浴露的味道,气息浓烈得她无法呼吸。
“还在忙?”他声音压得很低。
她讪讪地笑了笑,却是岔开话题:“明天要回学校,我先休息了。”
不知是因为这些天换季还是牙疼,辛楠夜里睡得不好。梦里的她在淋雨,骨骼在长久的潮湿下总是疼痛。离开南方好几年了,那样的潮湿是如今见不得的,令她疼痛的也不是骨骼,那是软化不掉的回忆在发红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