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74)

  也就是那时,赵泽新出现了她的面前,他背上还背着长笛琴包,迎着背后办公楼大厅煦暖的光,他站在她面前,低头伸出自己紧攥的拳头悬在她的头顶。

  就在辛楠不明所以时,他张开五指,掌心藏着的亮片飞屑霎时间从她头上落了下来,悉悉淋在了她的身上。

  十几岁的辛楠捂住脸大哭起来。

  不远处是结束乐团彩排的同学,一群男女背着管乐琴盒,一只手里拿着谱架,一只手高举保丽龙泡沫人造雪枪,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大声欢呼着“下雪了”。

  那是她来省城读书以来,第一次在这座难得下雪的城市看到的一场“雪”。

  时间至今日,辛楠依旧记得自己刚入学高中第一周的语文作业是摘抄。

  她用崭新的中性笔,像箴言一样在首页郑重写下一句王尔德。

  销毁过去总是很容易的。悔恨、否认、遗忘,都能做到。

  但未来无可避免。

  第55章 .仰樹鼻息

  春假魏寅独身一人回台北探亲,十年光景,他已经从河岸这头迈向河西。在台北的亲人近几年陆续移民,小辈几乎都赴美日留学,年迈老辈还在等落叶归根的时候,还愿意留在台湾温柔地望着海峡对岸。

  在台北101陪老人逛街。魏渺渺喜欢吃微热山丘的凤梨酥和三统汉菓子,他买了不少邮寄回北京。

  老人提起自己孙女今年美高毕业就要唸大学,在Harry Winston挑了一枚四叶草项链作为礼物。魏寅看见专柜的一只蝴蝶项链,想到的是梦里辛楠光裸的脊背,冷光下的皮肤泛着银白,凸起的蝴蝶骨随着呼吸起伏,像钻石一样漂亮。

  他找来销售帮忙开单,一旁的亲戚开口,“这个对渺渺来说会太成熟吗?”

  他正思索借口,销售这时提着纸袋和发票走来,蹲在他身边笑:“先生麻烦帮我在这里签字好吗?”

  他接过笔,在信用卡的收据上洋洋洒洒写上自己的名字。

  刚抬头,就看见亲人在一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谈恋爱了?”

  魏寅将笔递给销售,笑:“怎么会。”

  在台北最后一天,亲人开车带他去行天宫拜关公。世这已经成为他每年回台北的固定环节。

  魏寅一向不信神,老爷子内战平息后献香供佛四十年,照样料不及自己晚年走得仓促难看。

  每年任怨供奉香火不虔诚,也不过只是为了哄老一辈人开心。

  领香拜神,掷杯抽籤,庙宇高堂,关圣帝君紫髯犹带风云色,坐于精雕繁复的山海壁塑间,两侧童子仰视关公。

  魏寅心神一动,念起的竟是“辛楠”的姓名。

  回神时签文已落地,他起身递签交给解签人。

  解签人展开话籤说——是情劫。

  他不信,再掷圣杯三次,全是情劫。

  劫,像只蝴蝶翩跹落到他的鞋边。

  /

  哪怕小姨再三表示自己并不需要辛楠每天来照顾,也依旧管不住辛楠每天往医院跑得勤快。

  “我还签了些拍摄活动,过几天就要回北京了。想多陪陪你。”

  她坐在病床边上帮小姨削苹果,喜欢把苹果削成一瓣瓣小兔子的形状。

  小姨怕她太辛苦,“你都还小,别总把自己逼得那么累。”

  “我一个人这几个月攒了二十万呢。我不是小孩子了……”

  小姨叹气,“是小姨拖累你了。”

  她摇摇头,“才没有。”

  这些年小姨一直有在资助她上学,外婆去世以后她的生活费和学费也一直是小姨在出,她再如何都不可能见亲人重病袖手旁观。

  “你这小霸王什么时候对我也能这么和颜悦色?”

  辛楠闻声回头,才发现是刚刚出门买东西的程确倚在门框上含着笑。

  “你想得美。”她瘪嘴。

  小姨这时在病床上开始不断咳嗽,程确赶紧帮忙顺背。

  辛楠打开保温瓶发现没水了,便主动抱着保温瓶去走廊接开水。

  等她抱着开水瓶回到病房门口时,恰好听见小姨在哭,她一下子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

  病房里的小姨和程确显然没有注意到辛楠。

  “都怪我没用,害得你和楠楠都一直在吃苦,如果我有出息些,如果我看人的眼光好一些……”

  程确握着小姨的手,“妈,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信我那个爸的能在东南亚躲一辈子。我迟早会让他进监狱的。”

  小姨忍不住咳嗽:“都怪我,当初你外婆就是,听说就算治好了也只能半身不遂躺在床上靠别人照顾,怕连累我,更怕连累辛楠,她还那么小……”

  “没事的,都过去了,别去想了。”

  小姨恍若未闻,终于忍不住崩溃掩面啜泣。

  “所以你外婆才会自己拔呼吸管啊……因为人一旦老了就真的是拖累啊。”

  辛楠再也忍受不了,手里的水瓶落在地上,轱辘辘滚进房间。

  她迈步冲到程确面前,伸手拽住他衣领大声质问,“不是说外婆是病情突然恶化去世的吗?不是说是抢救无效去世的吗?”

  小姨惊慌地捂住嘴,“楠楠……”

  辛楠看见病弱的小姨以及程确闪躲的眼神,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感到心悸与胃痛,难过到想要呕吐,翻江倒海的情绪扼住她的脖子,她无法呼吸。

  “你们都在骗我。”她失魂说。

  辛楠脱力跪倒在地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低血糖。

  辛楠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程确扛到临时病床上打了轮葡萄糖。

  她这段时间没怎么顾得上吃饭,胃感受不到饥饿,身体严重缺糖才导致的眩晕。

  程确给她买了个血糖动态检测仪。

  仪器扎进辛楠胳膊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血糖指数很快恢复正常。人体可以依照生理结构安然吸食糖分,但血淋淋的现实像一团长满寄生虫的生肉,叫她无法下咽。

  辛楠之后好几天没再去过医院。

  省城和老家去年通了高铁,辛楠趁自己还有得空闲,一个人搭上一早的列车回了一趟老家。

  外婆去世时赶上县城城市化规整,地价上涨,租不起墓园的地,就只能把外婆的骨灰存放在县城的殡仪馆。

  辛楠找保安登记后走进殡仪馆。

  整栋馆楼阴气森森,她走上二楼,老旧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僧人们诵经的录音,规律地发出一声声金罄音。

  爬上梯子找到外婆的骨灰盒,在香炉旁供奉好水果后为外婆插上香。

  中央的铜炉不倦地燃烧着,辛楠在烧纸的时候恰逢一阵穿堂风过,她被香灰呛得忍不住一直咳嗽。

  外婆的黑白像眉目慈祥地怜抚她的额头。

  她跪地静默。

  少女时期的愤慨与嗔痴让辛楠过去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能够面对世界给予的刑馈不卑不亢。然而现实的盒子棱角锐利砸在她头上时,她只能感到崩溃。

  自以为是的爱常常伴随她所无能接受结果,这样的爱常常叫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恨哪一个具体的人。

  各个平分秋色。刀口寻不准源头,最后还是只能往缠在自己身上的茧用力去捅。

  她怆然地想,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辛楠抱着骨灰盒起身,爬上梯子将其放回格子,余光瞥见一道黑魆魆的人影闪过,香炉里的火忽然灭了,她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殡仪馆二楼空空荡荡。

  她视线殡仪馆徘徊一周,没有找到任何活人气。

  万一不是人呢?

  这栋楼有上百个死人,骨肉化灰后有人转世,但也有厉鬼在这儿没法超生,万一她就这么倒霉遇上了呢?

  辛楠心里有些发慌,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从梯子上下来时时因为腿麻不小心踩空,一个趔趄直接从梯子上跌了下去,手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腰背被水泥砌的石砖磕住,密密麻麻的疼顿时从脊柱蔓延开来。她有一瞬间视觉神经休克,眼前一片漆黑,肺部的痛呼吸都难受。

  她疼得头冒冷汗,浑身动弹不得,几次试图爬起身无果之后,她甚至开始惊恐地怀疑是不是有鬼正严严实实压在自己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像是幽魂走到她的面前,她低头望向辛楠,像是在望一座漆黑的井底,嘴里念念有词。

  “我就说过这里迟早要出事……我早就说过……”

  辛楠被吓到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学校的马原课,颤抖着身子试图挣扎着站起来。

  老人缓步靠近。

  “你怕鬼吗?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怕鬼,怕鬼敲门。”

  直到老人伸手拉她起身,辛楠感受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传来的体温时,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艰难站起身道谢。

  老人的眼神空洞,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放。

  “你为什么来这里呢?你知道烧纸要躲七啊,犯七不犯八,阎王要责罚,亡魂无处躲,躲在莲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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