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认识。是个脾气有点怪的小姑娘。没办法,要有耐心。”
她听见了,努力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安然地偷偷笑。
他似乎看见了她的动静,轻声说——嘘。她昨天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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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省城后的辛楠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宾馆短住。
小姨的手术非常成功,只是担心还有其他并发症状,目前仍旧需要住院观察。
小姨术后恢复得很不错,看见辛楠专程从北京飞回来看自己,忍不住又惊又喜,在病床上淌着眼泪摸辛楠的脸,
“乖乖,你有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现在在北京做模特,要上镜好看就要控制体重的呀。”辛楠故作轻松。
小姨叹气,“程确都跟我说了。你吃太多苦了。那么多钱……我都好难想你怎么熬过来的?”
“没那么苦。我这不是还好着吗?”
……
小姨还要休息,辛楠不方便再打扰。
护士来换药时,程确主动提出送辛楠回酒店。
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聊彼此近况。
人一旦上了年龄各种各样的病症会被出现。
小姨术后全身体检查出小姨肺上有结节恶变,好在目前处于初期状态,等身体恢复后只需要再做一个小型切除手术。
“小手术要不了多少钱,我已经缴费和医生约了手术时间,你就不用太操心了。”程确宽慰她。
辛楠点点头。
酒店没几步路就到了,就在辛楠转身走上大楼台阶时,她终于忍不住向程确问出了自己心里一直压着的问题。
“你还是要去中东维和部队吗?”
程确点点头,哄小孩一样:“答应好的事情,不能反悔的。可能四月就要走了吧。”
“我看过新闻,那边局势很差……”
从沙特展开对也门的袭击开始,直到这个月至少已经有十国参与了这轮军事行动。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程确认真说,“你哥我什么时候会做没把握的事?”
辛楠一点都不想信他的鬼话。
“放屁。”她忍不住骂,“你打什么包票?你又不是上帝。程确我真的有时候特别特别烦你。”
越说越气,她直接上手狠狠把自己的包往程确身上反复砸。
程确没有还手,任由她把自己砸到没力气。
辛楠终于松手了,认命了。
算了吧。
我们都不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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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后辛楠就再也没回过省实验。
总觉得高中是个令人伤心的地方,青春期的惟我独尊和敏感刻薄都藏在这里面,偏偏又在她离开后逐渐退化成他人的舞台。
她没想到校门口收发室的保安竟然还认得她,还主动帮她拨了当年她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联系。
李老师意外辛楠竟然回了省城,惊喜地拉着她到办公室里一边批阅试卷一边聊天。
一诊考试刚刚结束没多久,其他年级的学生已经放假,但高三学生还要至少留两周时间补课,所以学校比平时冷清。
办公室除了李老师没有别人,辛楠坐在空调下面,听见发动机温和的轰鸣声和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自己在北京的生活。说起自己下学期要去美国交换时,李老师比当事人还要高兴。
“还是你们那届更争气啊。”李老师一边批语文卷子一边感叹,“现在小孩可不好管了。”
“有想法是好事。”辛楠接话。
“他们的有想法和你当初不一样。”李老师说,“现在的学生,嘴上提的事都悬浮得很,长大就懂自己幼稚了。”
“大家都有这样的阶段啊,我以前也很幼稚。”
“可那时候你就没让我操心过。不管是选科还是各种大型考试,你好像都一直能平稳牢固地把一切掌握在手里。而且高一的时候我看过,你文科成绩也好,要是学文说不定也能拿个不错的名次。”
辛楠笑:“也不一定。理科班有很多人都在忙着竞赛保送,所以不会太过分在意其他科的成绩,我是因为各科比较平均才占了些优势。而且我不喜欢学历史。什么ABC都对,但B更正确这种,太抽象了。”
李老师忍不住大笑,“你啊你啊。”
李老师还有课,和她简单聊几句之后,又要抱着试卷和保温杯回教室评讲试卷。
走到门口时,李老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回头问,“当年文科班那个赵泽新,我听说他后来也在燕大对吧?”
辛楠没想到老师会提这个,点了点头。
“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她表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联系。”
李老师叹息一声,“他妈妈当年来学校里闹的那件事,给你造成的伤害挺大的吧?我知道你以前和他走得很近,他妈妈神经紧绷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但其实不管你有没有真的和他早恋,我都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辛楠哑然。
“前些阵子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家其实后来出事了,很大的事情,因为不方便多说我也不知道具体状况,只知道他妈妈因为这个事情好像还生了很重的病。”李老师继续说,“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好受一些,反正你也不是那种会幸灾乐祸的人。人生就是这样,史铁生不是说吗?就命运而言,休伦公道。”
眼见辛楠还是落落寡欢,李老师又忍不住宽慰。
“辛楠,你的路还很长。我以前有个学生大你几岁,从小父母离婚没人管,他一个月靠一点点生活费还是活得很快乐,高中甚至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去东南亚旅游,大学又公费交换去欧洲读外语,后来去一家航司当空乘,现在经常满世界飞。还有个女生条件也不好,之前新加坡来学校捞人去考试,和新加坡政府签约公费读大学,毕业后按要求留在那里工作了几年,现在也是长居在国外。你看,结局不够好的时候说明你还没有走到结局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在北京我觉得自己一辈子好像都到头了。”辛楠低声说,“万一他妈妈说的没错呢,我也就只能这样了。”
“可能你以后才会明白自己担心的东西其实都是很小。往后你大步不留情面地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拥有的幸福美轮美奂,无限风光回忆起来,路边一个的赵泽新又算什么东西呢?”
第一道上课铃响了,李老师又劝了她几句不要钻牛角尖,便离开办公室去上课。
办公室一下陷入沉默。
辛楠闲坐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起身离开了审视楼。
毕业之后学校并没有太大变化,老楼爬墙虎四季常青,食堂食谱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菜,小卖部的碳酸汽水永远被哄抢,只是年级大榜换上了不认识的名字,撕咬的故事又换了批主角。
绕过游艺楼和墨池,就是记忆里的办公楼和七里香长廊。
学校奉行素质教育,高中三年对于高考的态度在其他兴师动众的学校面前显得有些太有恃无恐。
高二的那个圣诞节,学校甚至允许学生不用上晚自习去操场参加活动。
虽然南方冬天没有雪,不妨碍一群学生还是在楼下嘻嘻哈哈玩得开心。
辛楠坐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腿上放着一本教辅资料,静静地望着那些学生在七里香长廊下打闹,草稿本上是她展开泰勒公式。学数学真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懂那些公式跳起舞来的样子有多漂亮。
她凝视着参考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内心莫名拥有了一种久违的平和。
沉重又单纯的书页就犹如她的青春。编者费尽心思地将公式定义罗列得漂亮易懂,以求多一些使用者的喜爱;就像她曾经遇见的一些人,他们总是喜欢把自己包装成一份精致完美的易碎品,将内心华丽繁复的花纹刻在表面,卑微地渴求着一份被爱的证明。
美丽但又有些肤浅。
她当然不是指那些奇形怪状的字母符号没有内涵,只是在人们不求甚解地去记忆、运用,而忽视掉一旁的注释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少数能读懂它们孤独的人。
前不久学校公布了消息,学校有13个学生入选了数学竞赛省队,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可以拿到国内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也许高中生活就这样无波无澜地结束了,之后只需要安然朝着自己拥有天赋的领域深耕,漫长的人生不用很晕头转向。
不得不承认,她很羡慕。
从高一上数学竞赛课到现在,她拿过几次联赛金牌,但一直没机会被选进省队她不得不认命自己就是没那么有数学天赋。
秋天的时候学校为了让学生对自己未来有更清晰的目标,组织了为期一周的研学活动。
辛楠选择的职业体验是医学,连续四天跟着学校走访各个生物科技公司和医院,看见同学能为一份小小的实习活动开心得手舞足蹈,不太明白自己的未来究竟在什么地方。
她食指抚摸着不平整的书页,却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或许她早已经接受,她这样的人,可能根本不懂人要怎么活才能真的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