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75)

  她试图抽回手,老人这时越靠越近。

  “嗯?你是她的孙女啊……长得和她女儿一模一样……”

  “你在说什么?”

  “你见过她女儿吗?那么漂亮能干,大家都很喜欢她,结果死得好早啊,生下小孩就去世了。殡仪馆来拉人的时候她还躺在手术台上,腿扳都扳不直,最后就这么送进火炉里的……唉,好可怜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辛楠奋力把手从老人那里抽了出来,在老人茫然的目光下捡起墙角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殡仪馆。

  她跑出大楼,重新站在阳光下时感觉到身体逐渐回温,连身上的痛都淡了几分。

  保安厅的保安一边抽着烟一边聊着电话,仿佛刚才的老人只是她的幻觉。

  直到回神,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手机一直在震动。

  打开手机,魏寅居然播来了好几通未接来电。

  觉得奇怪,她翻记录,才发现刚才摔下楼梯时手机误播到了他的手机,通话持续了好几分钟。

  正愣神时,他又一通电话拨了过来,辛楠想了想,摁下了接听,还不等他开口就立马抢先解释。

  “不是故意打给你的。刚刚从楼梯上摔下来,手机摔到地上误触了。”

  电话那头魏寅沉默了半晌,“你还好吗?”

  辛楠晃了晃神,有点分不清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关心自己摔伤的情况,还是借口询问她的近况。

  “还好。就是被吓到了。”她带着鼻音。

  “你现在在哪里?”

  魏寅那里很吵,似乎在机场,不时有航班的广播声透过来。

  “老家的殡仪馆。”她低头去踢地上的石头,语气轻松得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罅隙,“摔倒的时候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活人,吓我一跳。”

  “那个人还在你身边吗?”

  “没呢。但刚刚她絮絮叨叨拉着我说了好多。说烧纸要躲七,我今天不该来,说我长得和她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但那个人死了,很年轻就死了……她说话的时候离我特别特别近,眼袋垂下来,像肿瘤一样吓人。她长得好可怕,但我离开殡仪馆现在完全记不得她张什么样子,太奇怪了,她难道是鬼吗?可是为什么有体温呢。”

  她语速飞快,嘴里的话大多都是不过脑子就冒出来的,像珠子似的一串串落下来。

  “辛楠。我在这里。”他一声话像是一针镇定剂。

  辛楠愣了愣,南方的冷空气停驻在她的鼻尖。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颤抖,心跳逐渐平缓。

  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其实刚刚在殡仪馆,她告诉我,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因为生孩子死了。火化的时候都还是分娩的姿势,因为送到殡仪馆的时候她尸体都已经僵硬……你说,这个老太太是阴间派来找我的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魏寅说。

  “谁知道呢?”她落魄笑了笑,“但其实能见见死人也挺好的……如果是怨灵寻仇其实我也认了。”

  “你怕鬼吗?”

  “怕,而且更怕这鬼我认识。”她说。

  男人沉默了。

  “魏寅。”她握着电话云淡风轻,“我知道她说的那个女人是谁。”

  她顿了顿。

  “她是我妈妈。”

  辛楠没有等魏寅回答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他也没有再打来。

  离回省城的列车还有一段时间,辛楠坐公车回了以前居住的区域。

  县城很小,高中以前的生活轨迹都像一个小小的圈。

  她依照着记忆找到了自己当年待过的书法教室。

  教室在一个老社区的一楼,附近的人说去年政府规划拆迁,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了。

  老旧的社区因为拆迁问题已经没有太多人,空荡清冷。当年的书法教室也已经歇业,花园的矮铁门紧闭着,院子里的花在冬天全都枯掉了。

  辛楠张望四周发现附近没人,活动了一下手脚,直接踩着栅栏利落地翻进了花园。

  屋子的门没有锁,辛楠轻轻一推就打开了落地的玻璃门,缓缓迈步走进室内。

  这里大部分家具都已经被清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自己站在老头面前被骂写字不够认真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辛楠走进以前练字的教室,遵循记忆缓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窗,凛冽的风瞬间涌进室内,庭院那棵年事已高的槐树失去玻璃的依仗倾斜身子,光裸的枝挤进窗户,悬在书桌上方。

  这是她以前最常坐的位置。

  冷风让辛楠清醒了些。她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她在木质书桌上用圆规雕刻过的字,每一道起伏与粗糙都依旧在记忆中清晰着——新天地。

  那是她十七岁最后的一个春天。

  寒假过去之后身边的同学纷纷褪去冲锋衣换上了更单薄的校服,发觉一个冬天过去,大家都骨瘦如柴,不是躯体,是下面藏着的灵魂。

  辛友胜失联组建新家庭;赵泽新因为户籍问题高三回了杭州;然后是外婆重病去世,她最在意的人走了;赵泽新的母亲因早恋的传闻来学校大闹一场;

  她还在省实验唸书,坐在教室一个靠窗的位置,喜欢趴在课桌上观察一棵树,在它身上找到了一份无端的同病相怜。

  辛楠时常在这个教室里感到缺氧,这里的每一个人说话都是在掠夺她生存的权利,她需要那棵树为提供氧气,苟延残喘的同时却也要一遍遍在它同类尸体上反复刻印文字。所以她觉得它足够好心,也足够残忍,能够像她这样的人一样旁观同源的死。

  彼此都是如此不堪地在活着。

  应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辛楠回了县城,茫然不知所措的她回到书法教室,老头一声不吭,却指了指窗边熟悉的位置示意她过去坐着自习。

  她坐在书桌前不知不觉做了很久的理综试题,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因为困倦昏睡再书桌上的,又是如何被如刀割的狭窄日光吵醒。

  醒来时教室的小学生都去外面吃晚饭,只留她一个人,老头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拉上了遮光帘。

  她起身拉开窗帘,黄昏第一次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挤进她的生活。

  辛楠时常觉得,如果它有形状,那一定是有微小的锯齿轮廓,温顺贴上她的皮肤却又一点点化开她的皮囊。它刺痛,却也令人发痒。

  她眷恋那种感觉,因为那种痛至少是温柔的。

  可她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其实应该是一种豢养,一种长时间被阴沉潮湿的天气凌虐后给予的施舍,她迷恋的触觉是对她的怜悯,毕竟她已经走到要仰仗一棵树的供氧才能继续活下去的地步。

  那是她经历那些事情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想哭。

  这叫什么?仰树鼻息吗?这个笑话太烂了。

  突然,十七岁的抓起桌上的圆规,狠狠地在课桌上一笔一笔刻字,每一笔都竭尽全力且毫不犹豫,像是要把她所有执念和所有不甘全部刻进去。

  终于,满脸泪痕的她喘息着松开手,圆规落在了桌上的木屑中,清晰的“新天地”渗着木桌细碎的骨肉。

  槐树目睹了她这场凌虐似的发泄,却选择对她的秘密闭口不谈。

  而如今,辛楠只是闭上眼睛身体倾向窗外一颗树的方向。

  她依旧在这里,仰树鼻息。

  第56章 .其实我很羡慕你

  程确在省城一家日式居酒屋做兼职,平时主要是上夜班。

  辛楠在离开省城前去店里探班,凌晨看着他穿着黑色的制服在各个餐桌前忙前忙后,在居酒屋的油烟里为客人填茶倒酒。

  程确高中时期成绩算好,高考后也被上海不错的大学录取,休学入伍第二年因为学校不能再保留学籍只能选择退学。有时候辛楠也在想,如果他走正常的人生,按部就班地读完大学毕业,很有可能他现在应该是西装革履出入嘉里中心的大人了吧。

  辛楠点了一份鹅肝饭坐到快要打烊都没动过几口,程确忙完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忍不住问:“是没胃口还是太难吃了?”

  “没什么胃口。”她说,“我其实还在生气。”

  程确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想过瞒着你。但我妈不想你难过,尤其是你还在读高三。外婆去世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算了。我不想纠结那些事情了。”她掰开免洗筷,一口一口把饭全都咽进肚子。

  临店关门前,程确趁人不注意递给她一个签筒,说这是店主为了吸引顾客搞的东西。

  辛楠不想抽:“万一抽到大凶怎么办?”

  “日本文化里面抽到大凶可以把签留在木架上化解。”

  “迷信啊。”

  “你就当抽着玩吧。”程确笑。

  辛楠伸手抽签——五十三号。

  程确从对应签盒里找出一张签递给她,是“吉”。

  他帮她解读签上的汉字诗文,脸上露出笑意:“它说你愿望能实现诶。你还觉得是迷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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