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这年,新婚燕尔的魏临和嫂子送给他一辆限量法拉利作为他申请季的礼物。
回美国上学后,魏寅朋友在网络上下了一U盘的摇滚音乐,圣诞节和一行人在西海岸州际公路上飙车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
十七岁的他还没有离开LA,会去不查ID的小商店买酒,能在比利佛山庄的同学家praty上一个人喝掉六瓶modelo。
青春再怎么挥霍都不可惜,坐在电脑前复习考试到烦躁后干脆在凌晨四点开车和朋友去Ktown吃宵夜,单手开车冲到海滩坐在引擎盖上等待下一天日出。
幸福就是一片闪闪发亮的沙滩,马里布距离他不过半小时车程。
他就觉得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天生偏爱高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总去格里菲斯和Getty俯瞰整个洛杉矶。
所以当辛楠站在景山指着远处激动说“我一直觉得这是北京最美的地方”时,魏寅因为她发亮的眼睛,都忘记了要去看夜里的高楼,只记得她的眉头开了,几乎熨平了堆积在他心口的褶皱。
有一瞬间他都分不清,这么久,他对她的那些数不清道不明,到底是喜欢,还就是他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儿他怀念的东西。
高中毕业后魏寅到东海岸唸大学,在波士顿拥有一套自己的房产,独居,还养了一只不听话的猫叫siino,经常在他读文献时趴在他的腿上睡觉。
人生就安然像和平行驶的轨道电铁,他牢牢掌握自己行驶的方向,未来的光景绝对清晰可见,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
直博自己想去的医学院,毕业后进入match上不错的Residency项目,再熬几年能顺利坐上主治医生的位置,而他要做的,就只是大步向前。
但等待他的并不是属于他的黄金大道,是魏临和嫂子的死讯,是盛远铺天盖地的舆论新闻。
自杀。
魏临以死保全整个魏家。
随后有人利用他去世爷爷的敏感身份大做文章,一项项莫须有的罪名把魏临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很快把盛远推向风口浪尖。
为了避嫌,魏寅没有回国去参加魏临的葬礼,那段时间到处都能看见相关报道,外媒报纸的新闻也数不胜数。
年迈的父亲连续召开数场发布会,面对媒体记者最尖锐的一次刁难却选择沉默,这场发布会成为了近些年轰轰烈烈一大丑闻,直到现在依旧会有人谈起那年电视直播发布会的“死亡十分钟”。
在这场权力游戏里盛远无疑输得极其惨烈,魏寅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实际上一文不值。
盛远成了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魏寅不再找家里人要生活费,把自己住的公寓租了出去,一个人和siino搬到外面的廉租房。忍受外国室友永远不清理的垃圾,小偷小摸的坏习惯,以及对方每天带不同的异性回来做爱。
由奢入简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艰难,只满足基础温饱,他可以只花几百刀生存。魏寅在学校外面打工兼职,吃打折的蔬菜和烂掉的肉,走投无路就去教堂门口和流浪的人排队领救济餐。
这些年他见过街口无家可归的老人死于严寒,楼下年轻的亚裔女生被入室抢劫枪杀,在死亡阴霾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适应,要么死亡。
魏临忌日一週年的夜里,他收到父亲的死讯。
或许是源于这几年对死亡的司空见惯,又或许是早料到唇亡齿寒的结局,魏寅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那年波士顿的冬天尤其冷,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让他的流感反复发作,siino在十二月染上了疾病,他连续三十天打零工没有睡过一场完整的觉,攒下来的医疗费却没能救回他的猫。
只有真正一贫如洗,他才会懂,十七岁的西海岸究竟有多得天独厚。
魏寅没有任何情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正中央听着玛丽莲梦露唱给肯尼迪的生日歌。
没有飞驰的车流,没有犯病的疯子,他也没有等到那枚终结他命运的子弹。
二十二岁这一年,他从医学院辍学。
他知道的是,魏临和嫂子自杀,父亲死了,siino死于一次疾病,那个春天之后再也没回来。
这个年纪的魏渺渺连话都说不清楚,圆眼睛望着他含糊叫“叔叔”。小孩走路摇摇晃晃,她还那么小,小到魏寅一腔怨恨与不甘都不忍心强加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有责任和义务去照顾这个同样姓魏的人,可他也才二十二岁,本可以活得灿烂无可比拟,他本来可以的。
离开前,魏寅变卖了自己在美国的所有财产作为备用储蓄金。匆匆离开波士顿,甚至不能确定未来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回美国。
从肯尼迪机场转机回国的那天,他因睡眠不足需要买咖啡醒神,在等待间隙看见广告牌上反对恐怖主义倡导和平的海报,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大多数人只是匆匆一瞥却并未多留意。
彼时是911五周年,存在于美国人心中的恐惧在慢慢淡化,世界在习以为常地容纳历史。
舒马赫在意大利站结束后宣布自己将在季赛后退役,魏寅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十七岁那辆法拉利很远了。
他就这样回到北京。
无论如何,每天魏寅都会花时间去阅读更多国际新闻,他必须说服自己,时代里的人们还在面对更为宏大的东西——比如战争、领土,比如宗教、饥荒、贫穷、气候…
只有去接纳那些面对洪流不了抵抗的苦难,他才能够心甘情愿地去接受自己急转直下的命运,劝说自己不过是时代里的一只蚂蚁。
记得曾经有一次做梦,他梦见自己还在美国。
高中因为腿伤退役前最后一次冰球比赛,他所在的校队代表南加州蝉联锦标赛二十个州队冠军,在冰场上打掉了对手的一颗门牙,并在最后关头作为中锋打出一记漂亮的决胜球战胜了纽约州代表队。
梦醒后,那些声音都统统消失了,如果不是储物箱里的奖牌,他可能都会以为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那样的青春。
也会去肖想自己另一种可能。
他应该在台北就这样长大,唸书、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读自己热爱的专业,将来或许会选择去美国,又或许和同学一样到欧洲生活……他本来应该这样平静地去度过一个无可挑剔的人生。
然而现实是他在二十二岁那一年失去了自己身边所有重要的亲人,只留下一个他没见过几次面的侄女。让他用自己的怨毒、用愧疚、用无可救药和一败涂地,去供养一枚要在春天发芽种子。
想到这里,魏寅俯身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杂物。
病例报告里滑落出一张信纸,借着月光,过去的字迹浮上纸面。
几乎完全是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句子零零碎碎。
“和心理医生面谈时我提起这些天的梦。放大十几倍的月亮在我眼前转了十五个圈,我看着它膨胀、起落,目睹轨迹愈来愈迅速。反常与怪诞的现象并没有引起我的恐慌,即便梦里的我并不能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我想或许我快疯了。
“梦里的我走在黑暗的地道,在漫无尽头的医院走廊找寻不到出口。脊背上潮湿晒不干的声音告诉我——这里是你渴望的地洞。”
魏寅归一遗落在地上的东西。
弯腰时,月亮压在脊背,他依旧如当年面丹鬓青,依旧朝着自己的宿命鞠躬。
辛楠说,天公造定,无论如何。她语气很轻很细,鹅毛一样拂过魏寅的十年。
他重新拢上外套,信步走下台阶。
步伐在思及辛楠的面孔时愈发轻盈。
光怪午夜里,魏寅路过自己的命途。
第48章 .昨日的梦里
辛楠睡得很沉。
梦里似乎是高中一个苍翠的夏天,几乎所有学生都穿着单薄的蓝白短袖校服,挤在空调失修的机房里上微机课。
她坐在最边缘位置,窗外绿影随风在皮肤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身边同学昏昏沉沉地听着老师讲最基础的python基础编程,展示pow函数的运算。
辛楠闲得无聊偷偷破开了学校防火墙,摆脱老师屏幕展示的控制,开始上网搜索网页免费小游戏。
色情广告网页见缝插针地贴在每一个鼠标有可能降落的地方,偏偏关闭的x按钮又学尽了乱臣贼子的“移花接木”捉摸不定。
辛楠早已经习惯了这些如牛皮癣般的广告,视线自动屏蔽那些画面,面无表情地用鼠标玩着围棋游戏。
没有冷气的平原之夏要比想象中还要炎热,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却还是聚精会神地计算着下棋路数,完全分不出精力去注意围棋之外的事。
她征吃白子,一路围追堵截,将白字逼近棋盘一线。
只要再落下一子,她就能让白棋自入虎口断气。
就在偶然一瞬,她能够感受到身后的风变得不再滚烫,自己的身体被一片阴影笼罩,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一个戴着眼镜的高大男人正面无表情低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