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63)

  “你说的真的就只是爱情吗?”魏寅似笑非笑地望她。

  她在吧台撑着脑袋,摆弄着鸡尾酒上串着水果的竹签。

  “人生里很多事情也是吧。如果真的对一件事有执念,我们哪里有那么容易甘心认命呢……”

  无论旁人谈论再多命定理论,但一些情感就是食不下咽任何道理。这是她的人生,她要的去向,她撰写的课题,行驶的轨道,和老天无关,只和她自己有关。我要勉强,我就要勉强,我偏要勉强。

  魏寅听她絮絮叨叨,没有对她主观意识过剩的话发表看法,只是说。

  “你不想认命。”

  她傻笑,“如果能坦然认命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桌上的扑克牌散落。

  辛楠到底还是没从这场缘木求鱼的游戏里得到回答。

  就像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把一张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了。

  就在辛楠准备喝下玻璃杯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酒时,她的手冷不防地被摁住。

  “不过是局牌,输了就那么难过?”他叹息一声,无奈之中带着些哄的意味。

  “因为你根本就不懂。”她抬眼,眼里一片散不开的氤氲水汽,就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鸟。

  魏寅发现自己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将自己的筹码牌全推给了她,随后就着她的杯子一饮而尽。

  她惊讶于他的爽快,眨了眨眼睛,捂住嘴小声惊呼,“你那杯……我喝过。”

  “上海那次也是这样。酒量这么差还要喝。你可不可以有点防备心呢,辛楠?”

  辛楠好怕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全名最暧昧了。

  她伸手要去抢酒的时候他恰好把手举得很高,辛楠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扑进男人怀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魏寅这时又下套似的蛊她。

  “你就这么爱把自己喝成这样?不怕我做什么?”

  “你是在乘人之危套我话吗?”辛楠认真盯着他。

  “嗯,清醒着的。看来你还不至于很醉。”他说。

  “我没有喝醉!”辛楠有点懊恼。

  她现在只是很困。

  也不知道魏寅有没有信她的话,她只见他离得更近了。

  他微微皱着眉,感觉看她像看什么诡谲的文本分析题。

  “有时候好像完全搞不懂你。上一秒开开心心下一秒又开始难过。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心思深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你总是这样苦大仇深要出事的,有没试过多交些你这个年龄的朋友?”

  辛楠目光动了动。

  她在学校并不算是特别受欢迎的那一类人。

  不管是燕大还是省实验,永远崇尚生活里面对万事都漫不经心的天才。性格幽默风趣,人际关系左右逢源,从小就拥有数不清的特长爱好,学习可以不必拔尖但一定不能苦闷地悬梁刺股。

  辛楠几乎和所有标准背道而驰。

  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优秀,反而常因为太刻苦被视作用力过猛的小镇做题家,所以直到现在也才只有旷岑这一个走得近的朋友。

  “我有朋友的。”她干巴巴地辩解,“我不要你跟我讲道理。”

  魏寅扬眉,“我以为你谁也不关心。”

  她不服气,“我也有把meni当作好朋友啊。那天回去还给她买了小礼物,我也有在很关心她。”

  他俯下身,凑得有些近。

  “那我也当你朋友,你也关心关心我,好不好?”

  辛楠一瞬间感觉晕头转向。她屏住呼吸,睁着圆圆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张口直白地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魏先生——你这是在追求我吗?”

  魏寅看出来辛楠没多大清醒,故意凑得更近,压着声音眯起眼睛盯着她。

  “追求?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我不想自作多情,但你这样我很难不误会……”

  “如果我说是呢?”

  辛楠大脑宕机,半晌之后才从嘴里吐出一句:

  “我很难追。”

  魏寅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辛楠忍不住有点恼,她又发现自己被耍了。

  离开酒吧时她酒几乎全醒了,气鼓鼓背着包大步流星说自己要去坐地铁。

  他跟在她身后,看见像条杨柳一样的女孩子行走在人行道。

  魏寅送她到站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捉弄我很好玩啊?”

  她眼眶和鼻尖通红。

  魏寅静静地望着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火。

  她迟迟等不到回答不想再纠结,转身时才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步子。

  “我从来没有追过人。”

  他说。

  第47章 .一只蚂蚁路过命途

  司机关闭掉午夜吵闹的电台频道,安静的车内只剩下微弱的冷气声。

  魏寅坐在后座,想起在地铁站口女孩惊愕的眼神,以及她黏着声音那句“别开玩笑了”,最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入口。

  他暗哂,联想及她又悲又怒的眉眼,觉得年轻真可爱。

  他自己这个年纪在做什么?

  大学一时兴起,暑假跑去欧洲乡下做义工,每天帮着庄园主人把古董擦干净拍照挂ebay上卖;在农场砍树、除虫、修缮房屋,早上五点骑马牧羊看日出。

  傲慢自负的人自讨苦吃除了“心血来潮”别无解释,但她把自己逼成八面玲珑的章鱼却是为了在城市里夹缝求生。

  魏寅至今不不想去过多挖掘自己对辛楠的想法——究竟趋近于生理迷恋的恻隐之心,还就只是谢馆秦楼的散闷消愁。

  她是个草籽一样的女孩子,只有偶然他对空气过敏时才会想起这个季节里什么植物会发芽。

  他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对一粒种子多长情。

  三十岁的人肉体落在田地,稻草人一样塞满心事疾病,几百克重量的器官与麻雀相当,又能够包容一个多小的人?

  车穿进隧道,冲进蜿蜒的龙腹,魏寅闭上眼睛。

  没有回自己长居的公寓,反而去了自己从医学院肄业回国时住过的出租屋。

  盛远重回正轨后他花钱买下了这套房子,却几乎很少回这里,只有杨观会定期派人上门打理。

  遗留在这里的东西被成箱装好封存。

  借着月光,他用钥匙划开了一个纸箱的胶带,受潮的纸箱瞬间似坏掉的墙皮坍塌,蛰伏的猛兽伴随着记忆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他没有躲。

  几年前的心理治疗就诊档案,刻着英文字母的宠物项圈、新闻剪报、在美国的日记本、二手市场买来的黑胶唱盘、收藏的电影碟片、家人的合照,沾灰沉甸甸金牌……

  地板上顿时乱七八糟,最醒目的黑白报纸上的大字黏糊糊地攀上他的身体。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

  ——盛远集团董事魏临及其妻子于昨日家中身亡,警方初步调查结果指向自杀。

  魏寅还记得那段时间头条永远都是魏临夫妇当年惊世骇俗的死亡事件。

  二人在家中割腕自杀,临死前无力关掉了浴室的水龙头开关,血水顺着浴室渗进主卧,顺着楼梯淌下去。警方赶到现场时,房间到处都是惶恐的艳红,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腥气。

  两具僵硬的尸体紧紧纠缠在一起,难以撕扯开皮肉,甚至到火化时都是合葬。

  但后续关于死亡的调查却就此终止。

  如果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辛楠神龙摆尾过,把他平静的心室搅得天翻地覆,魏寅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的恨究竟有多刻骨刻肌。

  随着年龄渐增,他独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少到他没有余力去回忆过去。

  直到现在他才发独身一人多午夜,他想起来的,不是因家庭变故肄业回国时住的北京出租屋,不是常常面对年幼魏渺渺无措的自己,不是他第一次给小孩过生日精打细算后只花了五十块买的蛋糕。

  时常不懂北京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也算不上归途。他没有在这里出生,也没有在这里生长,直到现在也谈不上有所感情。

  这些年他就像只越冬的候鸟不断迁徙,不知疲惫地辗转在地图不同的坐标。家庭、学业、旅行…

  他似乎从来没有为哪里长久地停留过,没有路人能够在他生命里留下些不一样的痕迹,他也有资本可以洒脱不留恋。

  从美国回国的这么多年,对北京记忆最深刻的,是深夜空旷大街上陌生人开着敞篷车和音响吵吵闹闹路过居民区时,他一个人在公寓打开《春天不是读书天》的dvd,熬夜重新看了不知道第几遍。

  十七岁那年秋天,魏寅旷课去日本看完f1大奖赛收官战后到北京参加他哥魏临的婚礼。

  2001年,迈克尔·舒马赫代表法拉利车队夺冠,魏临开始接手父亲的家业,魏家年轻气盛的大儿子在生意场上正势如破竹,连带着整个盛远泥多佛大,所有的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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