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船舱内魏寅依旧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辛楠趴在栏杆上,把半张脸迈进胳膊里。
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妒忌。
迈进这个年龄的魏寅坐拥财富资本,或许根本不会把任何感情看得太有分量,在面对自己相同的处境时甚至不会去谈论爱恨。他永远都像精密运行的仪器,在自己的轨道上不紧不慢地将未来掌握在手中。
这种人怎么会懂得恨呢?怎么会懂得爱呢?他把自己掏得很空,根本不可能理解像气球一样辛楠,一具身体里凭什么能够容纳那么多复杂沉重心思和情绪,光想想就要炸了。
不知不觉辛楠香槟喝了一杯又一杯。
船只顺着江水的鱼尾从黄浦江两岸过,两岸高楼与殖民建筑褪成游动的光斑。数不清楚在船上从十六铺码头来来往往多少次,陆家嘴到环球金融中心一路美得五光十色,东方明珠近了又远。
后来上海落了小雨,夜里发亮的云把天压得很低,雨雾中,她只能看见两岸的灯一盏盏从身侧掠去。
辛楠觉得自己真是喝高了,感觉身体越来越沉,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到地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谁把自己扶起来,意识就彻底断片。
凌晨是被同事吵醒的。
同住一个房间的女生在酒会结束之后和其他同事去唱了k,一群人闹到要早上了才回的酒店。
辛楠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出差酒店的床上,身上的裙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来,至于自己是如何回来的记忆却在酒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概不知。
隔壁床的同事在外面玩得累狠了,倒头就睡。
她迷迷糊糊换衣服爬起来去洗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打开手机,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依稀看见和魏寅的聊天框有好些个大红标,她手机没拿稳差点滑地板上。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光线,才看见魏寅的讯息。
——估计你醒来的时候早就把自己乱七八糟的话全忘了,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
——调试的复核数据表明天早上十二点之前要交给负责人。
——某人高一被选进高中数学校竞赛队,结果因为自尊心太强受不了校队里强烈的竞争环境退出。
——某人力气大,可以一个人抱起来过两大箱矿泉水。
——回房间记得卸妆取隐形眼镜,滑片很伤眼睛。
——最后,也是你说最重要的事情。你那条“超级贵”的裙子,记得换下来再睡觉。
辛楠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识字了,看了半天匪夷所思的记录,完全想不通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碰上的魏寅,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胡言乱语说这样的话。
因为这几条消息辛楠后半夜一直没睡好,生怕自己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结果绞尽脑汁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喝醉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还是选择当掩耳盗铃的缩头乌龟,不去想就不当没发生过。
再次见魏寅已经是回北京当天。
因为航司超售辛楠免费升舱到了商务舱,本来是撞大运的事情,好死不死她座位旁边坐了个魏寅。
辛楠觉得自己前路一片惨淡。
她硬着头皮坐下,头一次免费坐商务车的喜悦被身旁一尊大佛浇得只剩下了一句“老天爷我没惹你”。
飞机起飞,进入平流层时她找空乘要了果汁,正喝着,身边翻杂志的魏寅冷不防开口。
“你那条很贵的裙子还回去了?”
她被水呛到猛烈咳嗽,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儿来:“我那天没说什么其他奇怪的话吧?”
他睨了她一眼:“你什么都记不记得了?”
“嗯……只记得一点点。”
魏寅似乎看出来她在撒谎,继续翻阅着手上的杂志。
“那天是王姐送你回去的,她一个人扶不动你,我刚好顺路。”
太好了不是两个人单独相处。辛楠松了口气。
但魏寅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既然你不记得了有些事情就算了,但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美国精神病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
“那你为什么说我是和Patrick Bateman一样的人,白天是用骨白色名片的笑面虎,晚上发泄情绪方式就是乱杀人?”
辛楠人生这么多年就没喝断片这么彻底过,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喝醉酒了是坦诚派,居然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我这么说了?”
“你还问我为什么不去演恐怖片。”
辛楠彻底沉默了。这沉默可能叫魏寅更窝火。
“辛楠。”他放下手里的杂志,侧头皱着眉头望着她,“我很恐怖吗?”
这似乎是印象里魏寅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她觉得就是自己动画片里的Jerry,被Tom轻而易举踩住了尾巴。
“那是因为早年恐怖片的男主角都长得很帅啊。”
她嘴硬反驳,但盯着他的表情又有点泄力,满嘴炮火车。
“……好吧……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这不是显得您不怒自威有气场吗,古代帝王都这样。《啸亭杂录》里写康熙目光如炬,廷臣上奏不敢仰视,您年纪轻轻就做到如此这般,正说明了您气场不同寻常。”
他被她荒唐的回答气笑了,“我劝你下次想好了你再回答我,不然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法信。”
这个马屁可以说是拍得很失败了。
挫败感让辛楠决心不再和他说话。她从包里翻出自己随身带的眼罩,后半程直接睡死过去。
暑假收假前,在外公外婆家生活的魏渺渺被接回了西苑。
院子里的盆栽又换了新,他找人从浙江买了一批很娇气的红舞姬和珊瑚阁重新装饰后院,想着这样红叶季的时候魏渺渺就不用挤着国庆人流跑去日本就为了看那破红叶。
家里有小辈的坏处就在这里。还没迈入四十大关的魏寅就已经开始所有涉猎极具中老年特色的园艺领域,魏寅有点危机地想,不会再过几年他又会晋升成周末坐北京郊区钓鱼佬了吧?
这个假期魏渺渺在耶鲁的夏校待了一个月,为了适应开学,她还需要做一系列检查,这段时间每天一早都有医生上门问诊。
随着魏渺渺年龄渐长,医学上生理结构开始愈发完整。为了避嫌魏寅也不大会经常回西苑,这也导致了他逐渐开始成为一个徒有虚名的监护人,和自己侄女的相处反而像陌生人。
他喜欢用工作麻痹自己,却不大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为男女大防开始疏远一个快上初中的女孩,还是他想要逃避每一次因焦虑症发作到无法呼吸的魏渺渺,逃避一种学名为“愧疚”的病。
魏渺渺是他哥哥嫂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最生动的痕迹,他一直尽心去善待这份“遗物”,但从未想过要做父亲的人真的有能力去抚养长大一个幸福健康的孩子吗?
命运没有善待魏渺渺,可他自以为是的仁慈有是否真的有在包容她的不正常。
他是否能够做到对自己的职责有所交代;而她是否能够如他所愿,漂亮大方又巧舌如簧。
魏寅感觉到累,亲人去世多年的阴影兜兜转转依旧没有放过他。
生活弥漫着死水的气息,他偶尔真的需要什么东西来石破天惊。随便什么都好,一只蜻蜓什么之类的,又或是一粒灰尘什么之类的。
书房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
魏寅本以为是渺渺医生的讯息,点开却发现是公司大群的通知消息。
按理说这种大群通常来说他一般不会看,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点进聊天框。
大学在读的暑期实习生已经结束实习期办完离职返回学校准备开学,大群里有人发所有实习生留言的便利贴。
几乎一眼就看见了辛楠那漂亮苍劲的字迹,土掉牙的官话。
——山水有相逢,感谢各位一路照顾。
魏寅看着手机,想起的是她那天喝醉酒像个小学生叽叽喳喳。
在说起自己这条从学姐那里借来的裙子时,她有点狗仗人势的洋洋得意。
“好贵呢,要一万块。所以不怪大家虚荣……贵的东西就是非常非常漂亮呀……”
那时她伏在他的肩上,魏寅只有两个想法。
红色很衬你。你也相当贵。
夏天要结束了。
那就九月再见吧。他低眉想。
反正院子里的叶子也要红了。
第43章 .爱与奇异果
“接下来这个章节要注意了,是这学期期末考试的重点,我只讲一遍,期末了别又来问我说重点在哪里……”
台上的教授讲课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齐刷刷的纸张翻页声。
前桌的同学忍不住抱怨,“重点重点,一整本书全重点,这划了不是白划吗?到时候非逼我考试前一天把书吃了。”
“讲了总比没讲好吧,这学期绩点还会影响明年去哥大的交流名额……”
“但总感觉自己卷不过那群人啊。不过就算拿到名额了我也还要考虑一下,毕竟纽约那么贵。而且交换回来还要补学分,到时候把自己搞延毕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