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55)

  冰凉的链条搭在她的手指上,小扇形状的白贝母透过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有点好奇对魏寅——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窗外有车带远光灯经过,他是一只寂寞又瘖哑的动物,她在热闹如水的城市里偶经他的脆弱。

  第42章 .我在九月等你

  八月程确收假要回部队,离开北京前和辛楠见了最后一面,两个人在老巷子里简单吃了一顿杂酱面。

  辛楠实习职场氛围很好,盛远内部没那么多明争暗斗,再加上她年纪小,身边同事都对她比较照顾,不忙的时候也就做做打杂的活,倒也轻松。

  她聊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却发现程确对他的生活闭口不提。

  辛楠总觉得程确这次来北京有什么心事,但每次她旁敲侧击问及都会被他转移话题,或被一句“别想太多”打发。

  她恨不得扑上去掐程确的脖子叫他少矫情了,严刑招供叫他实话实说。

  程确被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逗乐了,笑得肩膀颤抖,好一会儿在正下神色。

  “其实可能有点冒昧,但是我其实一直想知道,你当年一个人来北京找你爸,发现他在外面有新的家庭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辛楠没有想到程确犹豫这么久就是想问这个。

  她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你是不是想问很久了?”

  程确没有否认。

  辛楠盯了手上的筷子好些时间。

  “其实不太记得了。我都不知道我和他说了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恨他的。可能是在北京知道他成家的那一天,可能是外婆去世的时候,也可能是他当年抛下我不闻不问,谁知道呢……”

  “抱歉,我不该问的。”

  辛楠摇摇头:“还好,我没那么脆弱。”

  她不大喜欢去回忆那年发生的事情,但她到现在还记得一个人在北京街道被淋得全身冰冷的感觉,原来冷到那样的地步,你会觉得皮肤下流得血都好烫。

  程确神情复杂性地望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辛楠送程确到了地铁站,过安检前程确对她嘱咐了些事情,说来说去不过是在北京照顾好自己。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在北京过得真的不错。”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你这个妹妹好像有很多心事。我不希望你活得太难过太辛苦,苦行僧一生受难是为了普渡众生,但我们没那么伟大,我们出生就是为了获得快乐。”

  辛楠被逗乐了:“你好意思说我吗?明明你就是最无私奉献的那一类人。”

  程确早就习惯了辛楠的揶揄,很多次都是一笑而过,这次却反常认真。

  “辛楠,我比你看透的还要自私很多。我没有那么伟大。”

  辛楠望着他,渐渐收敛了笑。

  “程确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傻子,别乱想。”程确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然后他道别,转身随着人流朝前,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像鱼消失在了这座城市。

  实习期结束前,辛楠临时收到通知组里要到去上海出差,落地之后才尴尬地发现她作为一个实习生其实工作上也压根儿帮不上什么忙。

  在上海的每一天她都跟在组长王姐身边打杂,偶尔同事调试器械时会教她上手实操,结果发现她对操作精密仪器一窍不通,最后还是因为数学好被打发去做数据计算。

  辛楠第一次来上海,几乎每天早晨从酒店醒来就要去跟着大部队工作,到了好几天都没有单独出过一次门,对上海的印象就只有从酒店到工厂的计程车街景。

  辛楠都不知道以后向旁人提到上海时,自己究竟该说来过还是没来过。

  临近回北京时,公司收到消息一个赞助商要包船在黄浦江上开酒会,公司多了一个名额就这么落到了辛楠手上。

  酒会dress code并不严格,但辛楠出差每天恨不得就套件衬衫糊弄了事,手上没一件能拿得出手的衣服,只能紧急打电话给在上海的旷岑求救急。

  隔天辛楠就马不停蹄去了在了旷岑在世贸滨江的家里,看着她从衣橱里翻出来一条防尘袋装着的McQueen的红色连衣裙。

  旷岑说这是她高中毕业礼物,她爸爸在学校成人礼之前带她去恒隆买的,花了一万多,结果一次都没穿出门过。

  “为什么?”辛楠惊讶。

  “我爸妈在我高中开始就分居了,只不过一直没离婚而已。我爸在外面跟其他女人有孩子,所以我妈看见一切和我爸有关系的东西会崩溃。我总不可能穿这条裙子去故意气我妈吧?”

  旷岑提起家事毫不避讳,似乎早就已经对自己诡异的家庭结构习以为常。

  她低头帮辛楠拉上后背的拉链。对旷岑来说十八岁的裙子多少有点不再合身,但在辛楠身上尺码刚刚好。

  辛楠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贵的裙子。

  “那你恨你爸吗?”

  旷岑不假思索:“我很讨厌他,一想到他在外面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孩子我就要崩溃了,有时候想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但是恨真的谈不上。如果他是个彻底的恶鬼贱人都还说,但问题就是他坏都坏得不彻底。”

  “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纯粹可恨而不可怜的人吧。”

  旷岑笑:“我不在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朱自清的《背影》。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年他父亲其实做了很多很多不可能被饶恕的事情,两人关系一度非常糟糕,但朱自清还是在看见他给自己买橘子的背影的时候一下子心软了。我以前很不屑的,总觉得要是我绝对能咬死不原谅,但现在才发想起自己意志力也没高尚到哪里去。”

  中学老师在课上评《红楼梦》探春一生大恨为生母赵姨娘。探春对有赵姨娘“低俗”的道德否定,在情感上的失望难以认贼作母。

  可辛楠想,人出生就欠了烂账一笔,脐带如索,纠缠在一起的叫是血缘,怨和恨算不清的都要变成一笔笔债,哪里有那么多冷血的理中客,探春再如何无奈也总归要是有分寸地默许心软。

  辛楠不大喜欢87版电视剧探春远嫁的改编,赵姨娘忽作慈母态,探春骤呼"娘亲",把这么多年自己的挣扎全瓦解了。她觉得这桥段简直俗不可耐,和朱自清半斤八两,都是封建伦理的妥协。

  血缘带来的苦凭什么能够这么一笔勾销?凭什么那些压迫和掠夺,凭什么那些不甘心和委屈到头来要因为一句“血亲之爱”这么虚文矫饰?

  如今冷静下来后的辛楠反而有些抱歉。

  她到底不是探春,只是一厢情愿把自己的恨强加在另一载体身上。

  但实际上辛楠也不知道自己对辛友胜的恨意是否有想象中那样牢固,牢固到她剩下十几年人生都可以坚定不移地去构筑自己的憎恨,足够去写一个不落俗套的结局。

  对她来说辛友胜从来都是一颗松动的螺丝,或许哪天他憨笑着跑到自己面前捧出一个盗版游戏机时,她苦心经营的,会不会因为这颗螺丝前功尽弃成为一道烂尾地标。

  辛楠抱着大号购物纸袋从公寓离开时,再三感谢旷岑的救命之恩,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保护这条一万多块的裙子。

  旷岑摆摆手:“无所谓,那个破老登好久没给我花钱了,我总得找个理由让他破费。”

  辛楠站在玄关,盯着自己手上的奢侈品纸袋:“如果你发现自己无法真正原谅,可也做不到长久憎恨要怎么办?”

  “那就放过你自己。”

  旷岑这样回答。

  酒会在傍晚进行,来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结识人脉,口袋里装着鼓鼓囊囊的名片。

  辛楠是这艘船上无关紧要的角色,宾客名单上没有她具体的名字。她是凑数的人头,叫不上名号的小人物,唯一被搭讪的可能性就只有艳遇。

  她在自助餐厅不断地往胃里塞东西,身旁的人谈论着融资和外贸,而她上次自己离几千万这么近,还是高铁二等座上开公放打电话的“华尔街之狼”。

  到后来自助餐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在辛楠吃第五份小提拉米苏时,她一侧头就看见了被簇拥着的魏寅正拿着香槟杯与人交谈。

  辛楠对此倒不意外,之前有听王姐聊起他是昨天才到的上海,据说来酒会是为了见公司一直有意拉拢的资方。

  她盯得太久,魏寅忽然毫无征兆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穿着红裙子的辛楠正张嘴准备一口把提拉米闷进嘴里,被他这么一盯霎时间不大好意思,把嘴合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魏寅没再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回头与别人谈话时似乎轻笑了一下。

  觉得自己好像被嘲笑了,辛楠心里无能小怒一下,一个人端着香槟杯来到甲板上。

  夜里外滩高楼上闪烁着“I LOVE SHANGHAI”的灯光秀,百年十里洋场风光全都流进黄浦江的夜水。

  她忽然懂为什么旷岑那么爱上海了。有几个瞬间,不管自己再如何渺小,只要站在这里都好像觉得自己面对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