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闷闷不乐的。
魏寅问她怎么回事。
“眼睛好干……隐形眼镜难受。”她不断眨眼睛,“而且头很晕。”
魏寅被她逗笑。
终于,在她彻底从椅子上滑下去之前,魏寅揽住了她的手臂,低声请服务生帮忙叫车。
从计程车上被唤醒时,辛楠酒意终于消散了一些。她模模糊糊想起自己醉酒刚被扶上车时,魏寅问她有没有反胃想吐时,司机猛然惊恐的表情,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酒店骑楼的走廊冷清寂寞,辛楠张着双臂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在石砖上。
魏寅跟在她身后。
跌跌撞撞刷卡,她强撑着意志在洗手间摘掉了隐形眼镜,换掉衣服倒回床上,在魏寅递来一瓶矿泉水时安静地喝掉,有点没素质地把塑料瓶扔在地上。
魏寅对她的举动扬眉,看着她通红着一张脸把自己埋进枕头,头发乱得像只炸毛的乌鸫。
她侧躺着脑袋靠在枕头上,漂亮的眼睛半睁着看他,湿漉漉的,感觉快哭出来了。
“你在想什么?”
辛楠低着声音:“你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说,哪怕我的人生要被你扒光了,你都照样把自己瞒得很死。”
“我没想故意瞒你。但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那随便你。”辛楠转过身去不理他。
大概沉默了一分钟,魏寅终于开口。
“高中有个暑假我从美国回台北,我哥办了探亲签来台,硬要拉我去行天宫算命。”
辛楠回头,有点意外他这么自然地提起自己过世的家人,而不避讳。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夏天他哥哥带他去行天宫旁老字号的地下算命街算八字,算命的人说话文绉绉的他一句也听不大明白,但也直觉不是什么好话,魏寅不信命,暗发誓自己永远要走唯物主义道路破除封建迷信。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哥,花重金找当地庙里的大师求了一串念珠,结果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搬家不小心弄丢了。
回北京前,他一个人乘捷运去龙山寺。这一代他鲜少来,无意间不小心到了艋舺夜市的红灯区,一路走一路是风俗店灯匾。
这一片是台北有名涉黑区域,之前看见过新闻报纸中的谋杀新闻,从小他对这里也避之不及。身姿妖娆的画报女郎张牙舞爪地在身后穷追不舍,他在无法遏制的恐惧下加快脚步到用尽全力奔跑。
三十岁再到台北,牺牲多年青春,他的生活刚刚稳定下来,却开始频繁出差。
同样是从美国归来,他在台北转机。
三十岁生日是在机舱里度过的,飞机进入平流层时航司机组人员送来一张贺卡和一块植物奶油蛋糕,在一片讨好的目光里,他委婉拒绝了一首生日歌。
当一个人拉下遮光板重新倒回椅子上睡觉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生日与航班相撞,他居然三十岁了。
很久不过生日,年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串填写在问卷上毫无意义的数字,但他依旧无法相信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把人生最应该无畏面对命理的那十年“咔擦”一刀利落地剪进垃圾桶。
在台北桃园机场的几个小时,他逛遍纪念品商店为魏渺渺买手信,兜兜转转来到一座书店里,站在书架前随手翻到了一本打折杂志,里页一篇文章用繁体字写——
人生是一桩悬而未决的疑案,前路多波折,请爱一爱你的命运。
当他讲到这里,辛楠强撑着爬起身,骑在他身上,裙子肩带滑落下来。
她身上是一件昂贵轻薄的丝绸睡衣,柔软的面料从光裸的肩膀滑落,滑过她胸口尖翘粉红的痘,隐晦地暗藏在若影若现的一袭重水似的绸缎。
青春年少的肉体依旧在不知倦怠地生长,单薄的体重与纤细的四肢在几年时间变得更加紧致有力量。
像一株玻璃瓶里白色的百合,花萼上垂着厚实的瓣,皮肤上薄薄的绒毛如具年轻的身体。
她腿间是被晒化的糖,发腻的黏在皮肤上藕断丝连。
魏寅想起曾经她站在他面前拎起一点裙摆露出脚踝,乳白的湿漉漉的花粉从裙摆簌簌落下。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腰,目光带有动物的凶猛,充斥着纯粹的肉欲与贪婪。
被看透的感觉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男人非常有耐心,不急于剖开她包装漂亮的丝绸皮囊,一寸寸审视着她带有一丝腥气的瘦小身躯,像是看一块案板上的小羊排。
她微微低着头,努力克制自己的喉咙里的低吟。一些意外自己居然情愿在这场自我物化里获得快感。
“前几天……我看了我们高中公众号。“
“你在找他?”他扬眉凑过身来。
辛楠抬眸,感受得见他温热的鼻息缠绵吻着她的皮肤。
“不是。”她轻声说,“我只是好奇,你在那些推文里找到我究竟需要多久。”
这个答案似乎是取悦了魏寅,他闷声笑了笑。
有一天,辛楠心血来潮找到了自己高中的公众号,学着魏寅的模样照着时间开始一点一点翻推文。
那几年来,她在学校公众号留下的足迹屈指可数。即便有过预示,可真正自己开始逐条查看时,才发觉要找到一篇有自己的博文并非简单的事情。
他也是这样吗?在昏暗的房间一条条翻看那几年的纷乱而细琐的推送,又如此平静地找到她。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花费多长时间其实并不重要。”她抬起眼睛认真望着眼前的人,“重要的是我发现,原来我想要的,只是能够被人看见。”
话音刚落,魏寅就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他将她从那层包装纸里扒出一只裸露的身体,漂亮的唇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吃掉她,绵长的吻是狩猎的枪口,生长出一对牙与舌,被修短的胡须刺过她的脸,浓烈厚重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摁在床上。
她倒进床单。
辛楠很少见他如此不自持的时刻,心理快感更加高涨,听见他喑哑的声音,忍不住搂紧他的背。
皮肤从头红到脚尖,背脊不断出汗。她沉浸于那样的快感,沉浸于用薄弱的身体让体型庞大的野蛮动物咬住她的脖颈。
走廊上似乎有人在敲隔壁的房门,声音若远若近,辛楠几乎溺死,有些遗憾地想,十八岁的他在台北的某个地方迷路,冲出暗巷时找到了自己在机场翻杂志的三十岁,得到一张有关命运的谶,却迟迟不肯对过去释怀。
他在这个年纪苦尽甘来,理应受上天奖赏有一个更合理大方的爱人,可是偏偏,偏偏峰回路转,敲响的是她这扇门。
第29章 .如果有多一张船fare
收到Meni邮件发来的第一份胶卷扫描件,以及她外公外婆的感谢信时,辛楠意识到自己在新加坡的假期也要结束了。
最近总是不免焦虑。
已经开始迎来申校的offer雨季,她总是能从不同的人嘴里得到消息。哪些人名校offer拿了个大满贯,哪些人又被被发了拒信,只有她的邮箱迟迟不再有动静。
人最痛苦的时候应该是上断头台的前一夜,不管做多少豪情的自我安慰,一旦闭上眼就绝无可能逃脱刽子手的阴冷的眼。她自暴自弃地想,那不如一把刀快利落些落下来,死痛快点算了。
春节刘行“出差”结束回了新加坡,刘太借口庆祝,特意定了家粤菜酒楼设宴请人吃饭。
餐厅在一家酒店内。
刘行烟瘾很大,走到哪里烟不离手,新加坡多数地区有严格禁烟令,烟吸得不自由,一有机会就朝中国跑。
光是在不禁烟包厢吃饭几个小时,刘行就已经点了好几支烟。魏寅从不抽烟,但当刘行递烟时,他还是从善如流地接过,低头咬住烟,用西装口袋里随身带着的打火机点燃。
他食指与中指夹着烟,几乎只吸了一口,一只眼睛隐进雾里看不清楚。
辛楠和一群太太坐一起,透过乌泱泱的人去看他的眼神,发现他正微微仰着头含笑望着自己。
回新加坡的刘行似乎喝了些酒比往常兴奋,在饭局上揽着赵泽新的肩膀给众人介绍,说他是有多年轻有为,受刘太牵线搭桥,马上要和陈董的女儿订婚。只可惜陈董说自己女儿远在英国忙碌学业,没法来新加坡参加饭局。
刘太听到这套说辞表情很是微妙。
大家买刘太面子,纷纷敬茶庆贺,赵泽新被围在人群中央,笑容始终很淡。
魏寅送了赵泽新一份备好的礼,附着辛楠用毛笔写的字画,简直司马昭之心。
赵泽新的脸色,在展开辛楠在洒金红纸上写的“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时而变得冰冷。众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反而夸起辛楠写得一手好字。
魏寅微微勾唇,在青年的目光下揽住辛楠的肩膀,给她喂果盘里的水果。
辛楠配合地咬,已经开始习惯听他一口一个“楠楠”,瞥见赵泽新敬茶的手用力得发白,都要把茶杯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