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我不吃这套。”
辛楠食指与中指夹住杯腿,在潮湿的气温和酒精里慢慢冷静下来,方才不确定的想法终于在心里缓缓落地,她反而安下心来。
“没有早恋。”她说,“我跟赵泽新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可没有说那个人是他。”
辛楠苦笑,“你大费周章走这么一招,不就是为了从我嘴里套话吗?为什么非要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是不是对你来说,在一条更曲折的路上取得成功才更让你有征服的快感?”
魏寅沉默半晌:“这是你自己的想法。”
她摁住他要去继续摸牌的手,“我可以再回答你一个问题,但在那之前,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他露出一个眼神,你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高中就认识。”
魏寅只是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给她,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照片。
陌生在于,辛楠从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张照片的存在;熟悉在于,照片里的人是十几岁的她,以及赵泽新。
照片的画质堪忧,右下角还有省实验的学校水印,不知道是从哪个网站下载的。
那是一张文艺汇演的合照,她和赵泽新彼时都还是未褪去青涩的高中生,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辛楠望着远方笑着,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和赵泽新站在光线昏暗的体育馆操场的角落,一人手上拿着一个学校发放的廉价荧光棒,赵泽新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手腕搭在她的肩头。
辛楠记得这一天,只是那时候她太专心去看演出,竟然不知道赵泽新居然一直盯着她。
她终于懂魏寅那个迂腐的问题了——十几岁,敢在学校的条条框框下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简直胆大包天。
第27章 .21点牌局
辛楠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被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柔顺剂淡淡的香气,模糊又清晰地刻印在她十几岁的青春。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肩,好像那块黑色的卡西欧运动手表正轻轻硌在她的骨头上。
“这个照片……你哪里找到的?”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这个时代想要找到一个人的过去从来都不难。”
他查到了赵泽新在回浙江前就读的学校,发现恰好与辛楠同在省城。虽然鲜少听辛楠提过自己的高中,但顺着痕迹往下查很快就发现两个人都在省实验中学。
推算出毕业年份,沿着学校公众号博文的消息挨个翻,三年时间,从开学典礼到运动会,戏剧节到研学旅行,百日誓师到毕业典礼,他总是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的。
不知道为什么,辛楠觉得事情到了这里有一种荒唐的浪漫。
她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为了她去翻学校以前那些又假又无聊的官腔推文。
那种廉价的青春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她心里泛酸,“糊得都看不清脸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你很好认。”
骗子。辛楠下意识在内心反驳。
她看啊看啊,不知怎得就笑了出来。
“骗子。”
她说。
你才不认得我呢。
魏寅收回手机:“别看了,再看我手机都要被盯穿了。该我问了。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辛楠不太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这个故事,咽下酒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吧?我是县城里长大的,初升高的时候因为成绩好,被班主任推荐去省实验参加自主招生。”她平静地讲述着,“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自主招生的题我几乎都会,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落榜。就是十五岁那年秋天,我一个人去了省城上学。”
那也算是她第一次离家读书,高铁还没通,大巴折返太折腾,几乎几个月才回家一次,平时周末都留在学校里住宿舍。
“我这个人有点笨,不擅长人际关系,完全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她唯一一台小灵通手机是充话费送的,鲜少上网,同学聊的话题她大多数都不懂,只能滥竽充数点头。她不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女生,现在收名贵高珠时面不改色,可曾经也会被同学脚上的球鞋价格吓一大跳。
高中时期的她几乎是与时代脱节,有时插话换来的只有同学尴尬的沉默,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不大愿意说话了。
“赵泽新那时候受欢迎,可能从小众星捧月惯了,他一开始说我假清高,很讨厌我,恶作剧我的事情没少做,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后来我有一次忘了什么事情,我把他骂了一顿,特别有底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受虐倾向,忽然又说觉得我特有种一人,拿我当朋友,不知道怎么就熟起来了。”
魏寅安静地听她讲,
“总觉得你嘴里那个人和现在的他不是同一个人。”
“我也觉得。”辛楠似乎很是认同,忍不住重重地点头,“其实我有时候都在想,我真的认识他吗?”
上大学以后,赵泽新依旧张扬,只是感觉过去那个上课偷偷摸摸用Kindle看小说的男生好像不见了。
或许是为了看起来更稳重,他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在大学里的打扮变得低调,他放弃自己感兴趣的社团活动去卷学生会,会和所有一切他不屑一顾的无聊好学生一样庸庸碌碌奔走。
辛楠想,十七岁的赵泽新可能跳进了当年链接省城命脉的那条河,纵身一跃、毫不犹豫,他再次沉默着走上河岸时,他十七岁的灵魂便应已经沉进河底,再也找不到了。
“高二的时候他选了文科,去了另一个班,我因为学理继续留在了原先的班。但关系还是不错,甚至因为我跟他走太近了,还被班主任约谈过。”
“后来呢?”
“哪里有什么后来。”她耸耸肩,“他户籍在浙江,高三就转回户籍地念书了。大家都为了冲高考压力大,而且异地没法联系关系自然而然就淡了,毕业了就散了。谁知道冤家路窄读了一个大学呢?我们高中上燕大也不少,他到大学也始终还是跟当年文科班的同学亲近。”
她话说得流畅又自洽,挑不出错处。
“我承认我是喜欢过他。但现在早就没感觉了,这么多年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而且高中的感情本来就朦朦胧胧的,保不齐我是把爱情友情搞混了呢?”
桌上的牌剩的不多了,辛楠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就跟他吐露了这样多,心里有点不服气,急吼吼地洗牌。
“我都说这么多了,不行不公平!换下一局摸新牌。”
“好。”魏寅温柔得过分了。
然后又是辛楠爆。
她咬着嘴唇哀嚎一声倒在沙发上,听天由命似的说——你问吧。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又为什么要为他那么难过?”
辛楠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她喝了酒,情绪比往常更敏感了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讲,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不是因为留恋。”
魏寅扬眉。
“是因为我很羡慕他。羡慕到甚至嫉妒。
“你知道吗?他会拿练习册卷起来打架子鼓,也会在代表社团发言的时候直接撕掉老师审核过的演讲稿。我一直记得他以前有一次下大雨,拿了食堂外面特大号遮阳伞护送七八个同学回宿舍,后来被主任批评私自挪用学校公物写检讨,不管再怎么被批评也安然自我。在农村和县城生活这么久,我第一次见到原来有人可以活得那么不媚俗。“
他就像是她十五岁的拿破仑蛋糕,征服新大陆之前根本想象不到那样的口味。
“说实话,以前是我太天真了,老喜欢去羡慕有钱有权的人活得自由又潇洒,甚至许愿发誓希望我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视金钱如粪土,能把贿赂我的一箱子钞票当纸似的往外洒,大声说——老娘我还不稀罕。电视剧都这么演,多帅啊。”
他闷声一笑。
“话糙理不糙,你不准笑!”她凶巴巴开口。
“好,我不笑。”他哄着她。
辛楠这会儿倒是惆怅起来。
“我以前照着他的样子活。以为我足够努力我也可以像他,不陈世徇俗,也永远不低头做妥协。可现在又在想,所谓个性,是不是茶与反暖的小布尔乔亚论调,活命都难了,还坚持个屁的本心啊。老天爷拍下一只手,真的,再直的腰都得断。人就是和蝼蚁一样脆弱的东西。”
不管是她病逝的外婆,还是残疾的赵母,更或者是如今低眉顺眼的赵泽新。
“会不会我努力那么久,其实完全没有离想要的未来更近,某一天天降神罚,如果孑然一身反而没什么好怕的,我怕的是我反而因为自己的贪心也不得不低头……”
魏寅用一种温柔得让她难过的眼神看着她。
越多说越是错,在语言混乱之前,她举起酒杯敬他,为表忠心般一饮而尽。
看出她彻底喝晕头了,魏寅夺过她手里的酒,“不喝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