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25)

  每年学校体检时她的体重都几乎一直稳定在一个数值,从不畏惧变胖,在听见女孩们掐住自己腰上的肉抱怨吃太多时,会由衷去想,能被满足的口腹之欲至少是幸福的。

  在读中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青春小说时,她很喜欢他们描述十几岁的青少年总是“吃不饱”,来指代他们永不满足的野心勃勃。就好像《乱世佳人》里斯佳丽流泪在山坡上向上帝发誓,I will never be hungry again。

  后来她不再为食物精打细算时,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胃口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大,回忆起自己读过的书与看过的电影,才发觉青春期的饥肠辘辘不仅仅只是源于生长期间的供氧不足,更是一种不甘心。

  洗刷掉身上的汗,辛楠停掉浴室的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裹上宽大的浴衣来到客厅。

  她不爱开灯,总喜欢等这座城市坠入夜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抱着一杯热水,窗外街景让她在这栋价格惊人的房子里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曾几何时,她明明还像是焦躁的刺猬,游荡在夏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街道,野心勃勃地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她那时候也发过一道誓,我以后再也不要挨饿了。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她不会想到这个她在作文里反复使用的词汇,她在书卷里巧言令色的工具,有朝一日会真正变作一声沉重的感叹落在她不值得歌颂的过往。

  而如今大半个城市都匍匐在脚下,她却仍觉得自己从未征服过任何地方。她还尚未出征,要从哪里谈奖赏?

  辛楠伸出手,试图去想象透明玻璃后的那道景色要怎样才能握在手心而不会像转瞬即逝的幸福一样,从指缝间流泻殆尽。

  良久之后,她终于选择放弃,在无人的房间对自己呢喃那句似诅咒的词语。

  “曾几何时。”

  今年北京的十二月比往年还要冷,不同于难见雪的西南,气温轻轻松松就破零下。来北方几年,辛楠还是不太习惯这气温,有时候从满是暖气的室内走出总是忘带手套围巾,耳朵、鼻尖、指节,全被冻得通红。

  有时候被冷空气包裹得麻木了,再走进温暖的房室,会分不清血液究竟是冰冷还是发烫。

  即便是暖气充足的室内有时她也依旧有时会觉得冷,尤其是赤裸的时候。

  他说她的脚很凉。

  辛楠往往会有些不满地伸腿去踹他,结果被他一把攥住脚踝套上一只白色袜子,层层叠叠的褶皱堆积在腕骨,脚趾处扯着棉料,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

  她简直觉得他是假公济私满足自己的不言之欲,心里的火发不出来,故意去咬他的脖子留下一道牙印,位置很微妙,恰好能在衬衫下露出点破绽,迫使他不得不在重要场合穿高领。

  魏寅大概反应过来这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报复,有一次故意不脱掉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毛衣,在她挽起裙子跪坐在自己腿上时,咬着她耳朵逼供她:“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喜欢我穿成这样?”

  她很有感觉,但偏偏咬死不承认。

  魏寅便笑她,两个字去说她——色鬼。

  那件毛衣彻底报废。

  是真的担心她生病,辛楠经常早起都能在冰箱上看见魏寅随手贴的便利贴,硬笔字写着——最近降温,小心感冒。少喝冰水。

  她对他如此古典主义的生活方式表示敬佩,并且贴心地留言给他——下次直接发消息就好。

  年底魏寅的应酬也明显变多。知道她反感一切目的性强的活动,魏寅几乎不再带她出席任何社交活动。

  刘太有几次借口叫辛楠陪自己逛街,都被他以各种借口给挡了回去,最后只留得刘太在电话里酸里酸气地对辛楠说——魏总还真是舍不得把你累着一点。

  辛楠自然是要做表面功夫,半开玩笑地回应这段时间年底事情多,工作忙。

  “开玩笑而已,看把你紧张的。等放假来新加坡玩,我叫人带你逛逛。冬天新加坡气温可比北京舒服多了。”

  辛楠嘴上甜兮兮说好,心里却是骂,气温舒服有什么用?看见你我心里能舒服吗?

  冬至那天是周五,魏寅那天难得回家回得很早,从不知道从那里找了份她老家做羊肉汤的的方子,平时下厨不多,今天却自己炖了羊汤。

  刚下班的辛楠意外,照理说他不应该是能忍受羊膻味的人。

  “北京冬天吃羊肉,但和四川习俗还是不太一样,我就找了以前去过的川菜馆师傅问。”他随口解释。

  辛楠凑近看见橱柜上贴着的便签,上面有他潦草的字迹,佐料配比非常详尽到让她意外,毕竟她自己做饭加料从来都只是全凭感觉。

  “我都不知道怎么做我老家的羊汤。”她小声喃喃,有点忍不住自恋些去猜,是不是他以为她还在想家?

  魏寅从善如流地用汤勺盛了一小碟示意她尝。

  这些天辛楠老断断续续梦见以前的事情,偶尔不习惯他的和善和体贴,恍惚中愣了愣。

  “不知道你口味是不是偏咸,不敢加多盐。”他说。

  辛楠伸手扶住耳发,低头去尝他手中味碟里的汤。

  很好喝。但并不熟悉,她自己都记不得老家羊肉汤的味道了。

  “还是做不出那种味道吧,”魏寅读懂她的表情,“下次不忙回四川喝?”

  辛楠笑了,“那么大费周章做什么?就为了碗汤。”

  “不喜欢?”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也不是不喜欢。虽然四川冬至时候这么个习俗,我家很少会在这一天专门吃羊肉。在学校会有这样的习惯,但每次我都只能喝到全是白色肉沫的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羊汤里的肉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说着,她忽然觉得这番话不合时宜,抬起头望向身前的人,有些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那么不识好歹。”

  “我没误会。”他有点儿无奈。

  西南老家每年冬至的习俗是喝羊肉汤,唸中学的时候学校食堂总会在这一天特设一个窗口发放免费的羊汤。学校羊肉给得并不大方,大多数学生都会小心翼翼地把软烂的肉留在碗底最后入口,就连浮在汤水表面的肉沫都要小心翼翼去品。

  因为永远吃不了一块完整的羊肉,让她有点耿耿于怀,有一天随口在回家时和外婆说了一句,没想到外婆就是记了下来。

  后来一个周末从省城回县城的家,外婆买了几斤羊肉给她炖汤,一个年龄那么大的老人为了她开心忙前忙后,就为了她不用和全年级几百号学生抢窗口,也不用把浮在油汤表面的肉沫当作是珍宝。

  辛楠没多喜欢吃羊肉,但那天吃了特别多,吃到上火流鼻血也只会觉得幸福,抱着卷纸仰头在沙发上笑个不停,外婆说她这个小女子傻兮兮的。

  “那是我喝过最好喝最好喝的汤。”她发誓自己没有夸大。

  她看着魏寅,发觉他听得很认真,她有些感谢他愿意为这么点无聊小事扮演听众。

  她转身去盛饭,踮起脚去拿柜子里的瓷碗时,忽然听见魏寅在自己身后开口。

  “后来呢?来北京以后不再喝是因为一直没有那么喜欢,还是怕想起过去的事情。”

  辛楠顿了顿,随后轻松开口,“不知道吧。可能我一直没有很喜欢羊肉。”

  她现在不会挨饿,也不会因为吃不到一块完整的羊肉而牵肠挂肚。

  她的确做到了那句"I will never be hungry again"。

  但更重要的是,她再也喝不到外婆的汤了。

  第20章 .南京遗梦

  元旦前魏寅的一个老同学要从瑞士飞来北京聚餐。

  毕竟不算商务应酬,辛楠也没有太抗拒。只是她本以为魏寅定的是市里有名的餐厅,却不想是一家郊区的别墅餐厅,据说靠口口相传才知名的私厨私厨,做的还是淮扬菜。

  看出她的疑惑,魏寅解释,“我同学老家在江南一带,国外中餐少正宗江浙一带菜式,这次回来就想吃老家的味道。”

  “淮扬菜啊……”她低声喃喃一句。

  “怎么了?”

  辛楠刚想说自己不习惯江浙一带的菜,太腻了,转念一想今日是魏寅做东给朋友接风洗尘,又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就变了调子,“没事……就是想到淮扬菜我只吃过路边摊几块钱扬州炒饭,害怕给你露怯。”

  她随口的冷幽默让魏寅忍俊不禁。

  他揽住她的肩,像是读懂了她的潜台词,“你要是吃不惯别勉强,象征性动两下筷子就是了。”

  她笑了,“好。”

  这里装修颇有江南一带风格特色,虽然已入了冬却仍能透过石墙景窗看见星星点点的常青绿。宝顶戗角勾住枯枝间的落日,昏天色下,院路只依靠着几盏沿着石板的庭院灯照明。随着穿着玉色唐装的侍应生穿过宅院小景,依稀能见雕梁画栋,头顶掠过一道道暗红的月梁,蔓草回纹雀替雕刻轮廓精美飘逸。这与北京本土的建筑文化全然不同,能见得主人在建筑上的别出心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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