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愣神,方才不懂魏寅为何钟情这荒郊,现在却是觉得这地方像极了他的手笔。
侍应生将二人引进包厢,一个与魏寅年纪相仿的男人已在此处等候。
“好久不见。”
魏寅上前与之简单做了寒暄,顺带引荐了身旁的辛楠。
Chan从医,香港人,久居海外,目前在瑞士一家医院工作,妻子是瑞士籍华裔,因为签证问题没法前来,却还是托Chan带了给辛楠的见面礼。
魏寅已经在订座时就已经点好了菜,几人落座,在暗处的几位侍应生就开始布起了前菜。
“大忙人,好难得见你一面,什么时候交了这么漂亮的女友?”
魏寅似是早已经习惯了陈的这性子,一边云淡风轻给辛楠夹菜,一边说:“你别吓她,楠楠怕生。”
辛楠冷不丁一身鸡皮疙瘩,要不是有外人在她都有掐死魏寅的心思了。她对上男人的眼神,发现他目光狡黠,顿时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
“这么多年,我居然没想到你也这么个性格。”Chan又是笑。
辛楠动作一顿,寻思难不成魏寅这妖怪成精之前是个闷葫芦不成?
眼见两人聊起旧事,辛楠很识趣地坐在一角当起了花瓶,不到必要时刻绝不开口。
Chan和魏两个人都是高中到美国留学爬藤。
辛楠对这种与她毫无干系的精英教育经历并不感兴趣,过去也只在网络上大约了解过这些人为了爬藤刷履历,几乎是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用,有钱人就喜欢搞一些很怪的游戏让别人挤不进来。
有时辛楠在网络上刷到美高升学的贴文,忍不住去想,这场学历角逐战之中,人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比如魏寅10岁那年为了围棋段赛准备的定式有没有教会他如何在生命里如何下出一记妙手,那些金钱堆砌的奖章在控制他人生轨迹的天秤是否有所偏袒?十几岁他可以控制一匹因受惊而重出马场的烈马凯旋而归,但他又是否在多年以后依旧有那股冲出生活重围的魄力?
到现在,回头看自己乱七八糟的青春,有没有觉得很可惜。
吃到中途,辛楠因方才吃的八宝鸭觉得有些腻,她当真是吃不惯这东西。早上空腹这会儿有些反胃,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出去透气。
洗手间的池水洗去了些倦意,回到包厢口时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的交谈声。
“虽然我知道可能问起来不太合适,但是当年自从你参加完你哥葬礼回美国以后就变得很不对劲。”
“家里出了点事情。”魏寅回答摩棱两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最后要退学。当年你被逼得去吃救济餐,居无定所还要准备考试直博医学院。好不容易进医学院以后天天和我们熬实验和实习,几乎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明明早就决定好了,明明你都快熬出头了,怎么说不读就不读了?”
“学医哪里有你说得那么简单?”魏寅语气倒是淡然,“读完书以后还不是要继续熬下去,什么时候能熬出头谁又说得准?”
“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你了。”Chan不忍,“过去我印象里你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要变的。”
“我可以接受你是因为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学医才放弃这条路,但现在看来,你好像也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魏寅顿了顿,最后笑罢。
“是你太理想主义了。”
……
辛楠站在门口,思来想去都觉得现在并不是一个进门的好时机,于是后退一步,迈着轻缓的步子一个人来了院外。
穿过月门便是连廊。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风吹园林灯影幢幢,只能依稀照见枋梁精良木雕。廊外叠着奇峭山石,雾里含翠,更衬这一处幽静。
她沿着长廊缓步走去,四处只能听得“啪嗒”的脚步声。
这地方像枚石子,投进深静的池子,皱清波倒是激起了一些往事,倒影出几年前南京的炎热扭曲夏天。
高一升高二那个暑期,学校组织整个年级去研学,江南沉闷的夏天终于在这一年有了颜色。
夏季夜里燥热潮湿,夫子庙是络绎不绝的游客,学生们挤在画舫里游秦淮,发动机“嗡嗡”的声音混杂着学生聒噪的交谈声,衬得这地方也没多闲情雅致了。
辛楠刚到南京就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适,赵泽新陪她在鼓楼医院挂了一天的水,接近傍晚才打车回了苜蓿园附近用晚饭。
辛楠对南京没有情怀,千篇一律的景点风格反而让她很难有在异地的实感。
二人挤在的南京大排档里靠窗的位置,店里坐着的几乎全是外地游客,这种感情反而让她安心。穿着省实验的校服注定了她一眼被看穿,她也受够了努力去融入任何城市的生活。
台上的男女说,“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苏州评弹,《西厢记》。”
台上抱着琵琶的女人一身墨绿色旗袍,男人则是一袭暗红唐装拨着三弦,女人抱琴轻拢慢捻抹复挑,唱的是开篇“莺莺操琴”。
小姐是身靠栏杆观水面,
见池中戏水有两鸳鸯。
红娘是推动了绿纱窗,
香几摆中央,炉内焚了香,
莺莺坐下按宫商。
推杯换盏间,听不清谁家瓷杯叮咛。赵泽新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干脆讲起这座城市的野史。辛楠分科学理之后一周只有一节历史课,她喜欢把练习册垫在课本下面写作业,不怎么听历史老师照本宣科。,可从他嘴巴里念叨出来又觉得有意思。
相传当年秦始皇听闻南方有龙气,为了稳固自己的王朝地位便决心断这龙气,于是让方山断裂,淮水贯穿。秦淮河就这样安之若素地流淌千百年,流出了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
赵泽新说:“秦朝的时候李斯没事就到处帮嬴政断龙气。据说以前省城也被迫改斩过龙脉。所以即便是天府之国,九朝古都,蜀汉政权也从来没有超过五十年。南京也一样。五代十国才全都命不久长,迈入近代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大悲的故事。”
辛楠听半天,得出几个结论:
嬴政迷信;李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千年前帝王权力的私欲到最后嚯嚯的还是多年后的一辈;新中国破除封建这么多年,祖国任务还是任重而道远。
“你说当年蒋介石一意孤行要遵孙中山遗嘱把民国国都设在南京,后来又在重庆建立陪都,有没有想到其实几千年前嬴政李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她忍不住喃喃。
“就算是坑也是他自己愿意跳的,我们后人也说不明白到底没有因果关系。他毕竟是没有被历史结果选择的人。”
毕竟是没有被历史结果选择的人。这个评价可比现实仁慈得多。
闻言,她摆弄着手里的杯子,望向窗外,岸边的路人在夜色下喁喁耳语,这片土地已经从纷乱尘土中归于和平。
突然,噪杂声中传来一声“下雨了”,霎时间城市陷入了一片雾色之中,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石砖,纷纷行人跑进附近的屋檐下避雨。
辛楠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愣愣地望向窗边,随着江南阴雨的一声闷雷,闪电掠过夏天,视线中一片惨白掩盖了这段过往,和另一段刺人的记忆水乳交融。
啪。
雷声响的一瞬,她差些被一股力量掀翻,再次抬起头眼前依旧是高三教师办公室,窗外的是醒春时节被雷压低的树枝桠。
她至今能清晰回忆起那样的感觉,脸颊被灼烧得疼,一巴掌被扇得口腔发酸。
一声猛烈刺耳的轰鸣之后,她怔怔抬起头,没有捂脸,发觉自己一时间竟然短暂失聪,听不见声响。
那不是雷。
视野里的那些画面似乎被刻意放缓,办公室里一片兵荒马乱,穿着贵气的妇人盛气凌人又要落下一巴掌,身后的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急急忙忙来拦,教室门口看热闹的学生窃窃私语。
这里本来应该很吵,本来应该很吵的,可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辛楠张嘴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然后在那一道道目光下,她郑重地埋下头鞠了一躬。世界停止,耳鸣声消失,世界坠入一片黑暗。
闹剧结束了,往事飞出的那枚石子也彻底沉入绿潭之中,去了,无影无踪。
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那个刻进她骨子里的羞辱状总能在某一次刺痛她。
“辛楠。”
她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去,原来是魏寅正站在亭廊处。
他和她过去认识的男性都截然不同。不是中学时期爱叽叽喳喳吵闹的男同学,也不是穿着白衬衫站在风口等她下课的初恋,更不是那些急于伪装大人身穿不合身西装的同事。
魏寅身上总有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不迫,凛冽的清明。
他不属于她过往人生图鉴里的任何一个分类。
他见她,几步上前,“看你太久没回。”
她想开口解释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张了张嘴又觉得太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