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寅走进客厅,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翻看着纸质简历上她的个人信息。
“学业不紧吗?到处做兼职。”他意有所指。
辛楠忍不住攥紧手心。
“说是北京物价高,想课余时间做兼职补贴家用。”梅瑜替她回答。
“燕大计算机系?”他悬在头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看出来。倒像是学文学的料子。”
辛楠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是哑巴吃黄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小康家庭,打工只是兴趣爱好……
她甚至从前和他在书店提过自己的母亲。她说她母亲温柔但偶尔蛮横,面对外人成熟稳重,却在女儿面前耍一些性子。她沉迷于一个小女孩去照顾大人的感觉,因为她喜欢那种被需要的状态。她的母亲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那个故事显然很打动男人,至少当时辛楠看出来了他眼神里多了些她不应该读懂的情绪。
然而在简历上的家庭状况中,她却将自己贫困生与母亲早逝一事全盘托出。
一个个她虚构的泡沫被刺破得非常彻底。
辛楠突然觉得现在的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就好像一场考试,她是这个考场唯一一个等待着命题的考生,对面不动声色的男人是那个考官,正在一点一点等待她露出破绽。
“行了,你回去吧。”他没有再多看,将简历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王佳芝因为把口红留在了瓷杯口,从而被易先生一眼识破不是什么麦太太,辛楠觉得更愚蠢,她亲手把口红亲手涂在了自己的简历上。
她依旧有些不死心地想要争取最后的机会:“我知道可能我说什么都像狡辩,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所以呢?”魏寅冷漠地看着她。
辛楠忍不住苦笑,整理好表情认认真真向他和梅瑜鞠了一躬。在玄关处收拾好东西拉开门时,她忽然听见客厅传来魏寅和梅瑜二人交谈的声音。
魏寅随口问了一句梅瑜今天的面试。
梅瑜评价她有耐心有能力,Meni看起来也很喜欢她,唯一一点就是太年轻。
魏寅沉默了半晌,不紧不慢开口,“倒不是因为这个。我在想,可能一个年轻些的人会更懂渺渺。”
“那也的确……”
“但是一个满口谎话的人,你指望她的内心能够有多单纯?”他声音听不清情绪,“我不会放心这种人在渺渺身边。”
这种人?哪种人?辛楠差点咬破嘴唇。
平心而论,站在魏寅的立场她很能够理解他的顾虑。她无关紧要的谎言太多了,很容易就会上升到对她为人的怀疑。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十八岁还没有彻底过去的她初入社会又犯过什么原则性问题?无关大雅的谎言不过是自尊心作祟,她只是想假装自己普通但幸福。
可是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受委屈?
辛楠鼻尖发出急促又短暂的呼吸,想象着自己冲回别墅的客厅,指着他大声臭骂他高高在上的精英主义几句狠狠泄愤,仰起脖子自视清高说自己压根儿不在乎这破工作,他爱找谁找谁,她不稀罕。
可是她没有。最终也只是在想象里过一把尊严的瘾,现实中她只能拧动把手,小心地合上大门而不发出落锁的声音。
她以前不是做过中小学生家教辅导,但雇主一直因为她的四川户口对她颇有些不满,于是在找到一个北京本地户口并且高中毕业于人大附中的大学生后,转头就把她这个“小镇做题家”给踹了。那个本地家教工资甚至是她的两倍。
没什么不同的,或许理由有些许不同,但不论是魏寅还是前任雇主,他们都是平等地瞧不起她。
走出庭院等接驳车时,冷风冻得她瑟缩了一下脖子,这才猛然想起了自己围巾忘在了客厅,但想起刚刚的插曲,已经完全不想折返回去,只能自认倒霉。
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庭院门栏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太冷了。
北方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这时候她手机铃声响了,是旷岑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就是她震耳欲聋的咆哮。
“辛楠!你猜我找到了什么!我今天收拾宿舍,翻出来一张学校附近铜锅涮肉的满200减100的代金券,刚好是最后一天。你那个家教面试结束了没,有时间跟我去吃一顿,我请客。”
辛楠现在听不得“铜锅涮肉”几个字,被刺得闷闷回了句“好”。
旷岑听出来她心情不好,“怎么了,面试那家人脑子有毛病?”
这一瞬间辛楠真的有点感谢旷岑奇怪的脑回路。
“今天算我倒霉出门没看黄历。”她低着头踢石子泄愤,忍不住骂,“表面功夫信手拈来,背地里倒对人评价刻薄。简直一神经……”
辛楠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顺着目光抬头,那个她在电话里大骂的主人公正拦住她的去处。她顿时哑了。
男人扬了扬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待会儿打给你……”辛楠飞快对着电话说,摁下了挂断键,讪讪收回手机。
她盯着魏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要是解释了说不定还越描越黑。
他什么时候在的?该不会全听见了吧?应该没发现自己在骂他吧?
魏寅这时抬起小臂,辛楠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搭着自己的白色围巾。
“你的围巾。”
她赶紧接过,“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辛楠想赶紧翻篇一件事,没想到面前的人却没打算放过她。
“背后说你是我不好。”
辛楠直觉这位不是什么善茬的角色不可能老实道歉。
果不其然,他下一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谢谢你。”
“什么?”辛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然我听不见这么精彩的评价。”
第19章 .饥肠辘辘
醒来时是下午两点钟,北京十二月冬季天色雾蒙蒙一片,灰色的云把高楼压得很低,建筑的尖端仿佛要刺破什么。
辛楠前一夜睡得很沉,醒来时发觉房间暖气过头,从皮肤里渗出的汗把身上的衣物浸湿,发丝黏着在额头上,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如今到底多少年纪,克制不住急促地呼吸。
她忍着困意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被单顺着肩膀滑落下来。
又梦见以前的事情了……
自从搬到常公馆和魏寅同居之后,她周末睡懒觉的频率不自觉变高了,有时候甚至作息混乱昼夜颠倒,几乎生活只剩下了夜晚。
她最近梦做得很是频繁,大多数时间醒来就会忘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些模糊的情绪。但睡眠不好时总是会记起过去,半梦半醒间甚至还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没有逃脱毕业照那天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魏寅工作上事务很多,一如既往地忙,两个人有时候甚至一连好几天都见不上面。
这间房子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总有什么藏在暗处,她记得还在当家教时,Meni曾在平板上打出的文字——沙发下面有会生长的东西。一只暗兽会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在角落下面一点点长大。
也是那一天,辛楠教会Meni一个词,叫“膨胀”。
身上的汗太黏腻,她走进走进浴室退去了脏掉的衣物,背对着镜子双手叉腰回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顶光下她成了一具无处可逃的身体,大腿和腰臀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生长纹,平整的表面留下了些凹凸不平的曲折,那是骨骼发育时皮肤撕扯出的痕迹。
成长不仅仅是铅笔盒里的粉色发夹和五彩的水果糖,也存在于她经久不褪的疤。小时候上学被骑自行车的街头青年撞倒在地,膝盖流血破皮凝结成一团暗红色的痕迹,长大后鲜少像过去观察自己身体,却也能偶然在灯光下逮捕一条从未见过的伤口。
她忽然发现这几年自己原来还在有些丑陋难堪地长大。
拥有二十一岁的体格,竟然还会孳孳顶撞称台上的数字吗?
大学几年她能频繁在学校里碰见高中同学,最常听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变化好大。
不仅仅是身高和面容,敏锐的人能够发现她仿佛破过一道茧,相同的面容和躯体却拥有和过去青涩全然不同的熟腻,一颗盈枝的果。
只是每当有人试探性提起时,她都会选择保持沉默。
她对自己的身体守口如瓶。
辛楠其实没有受过生长的苦,但贫穷的时候总是在忍受饥饿。应该野蛮生长的年龄经常在空荡荡的教室一个人写竞赛题的时候吃打折压缩饼干,严重的营养不良造就了她那几年骨瘦如柴的身材,以至于去看西方油画里丰腴的女人时,欣赏肉欲的肢体时的想法庸俗简单——脂肪很昂贵奢侈。
青春期的人,抽屉里堆积的方型酸奶,校服衣兜里的能量棒,躲避跑操去偷买的烤肠,书包里永不缺席的袋装果冻和饮料……那几年学校小卖部总是门庭若市,学生在拥挤狭窄的空间里走过一个又一个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