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收拾好东西正要准备回学校,临走前店长这时没好气地从收银台递给她一本书。
“刚刚那个人留给你的。”
辛楠一看,才发现是那本《奥兰多》,塑封已经被拆掉。她本来想再问些什么,话到嘴边看见店长不耐烦的眼神又把好奇憋了回去。
她抱着那本书赶在宵禁前乘车回了宿舍,漆黑的寝室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灯,脱下外套,伸手用力去拉失修的衣柜门把手,手里的书不小心落在了地上,书扉页处夹了一张留言纸落了出来。
——谢谢你推荐的书。
落款是他的名字,魏寅。
事隔这么久,她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姓氏和名字,抱着书用食指摩挲着他的字迹。
魏寅。
她的舌头轻轻卷起,嘴唇吐息出他的发音。
临近期末,学院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箩筐,辛楠忙得自顾不暇,每天在书店里唯一盼的,就是那个人能再来带走几本书,和她聊聊天。
聊什么都好。
艺术、文学、电影、家庭……什么都好。
天气降温厉害,孔诺慈最近在宿舍里不小心患上了重感冒,连续五六天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反覆发烧咳嗽。
她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宿舍里这段时间不少人进进出出来看她,但除了范范会帮忙从食堂带饭以外,其他人也只是做做嘴上功夫,孔诺慈应付不过来,反而把身体拖得越来越糟糕。
辛楠有时候觉得那些人在宿舍里吵,干脆也不在宿舍里自习了,抱着电脑天天往图书馆跑,没少被人嘀咕性格难以相处。辛楠从进大学开始就没想过要合群,别人背后的议论说了就算了,她也懒得在乎。
孔诺慈的高烧一直没退下去,恰好周五范范不在宿舍住,辛楠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圣母,但也实在看不下去她继续这么病着,好说歹说才带孔诺慈上了趟医院挂号,结果被医生一顿教育,为什么病成这样了才到医院来。
孔诺慈小声辩解,家里人说挂水对身体不好。
“那你怎么不等烧傻了再说?”医生气得笑,没好气地甩来一张单子。
最终还是挂了水。孔诺慈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把身体裹在厚外套里,无精打采的样子反而看起来有点憔悴的美,漂亮得不事雕琢。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人眼光很差?”孔诺慈平时温柔的嗓音现在有几分沙哑。
“有一点。”辛楠没有跟她客套,“但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平时看起来好像认识很多朋友,但生一场病就能发现,其实没有人真的在乎。”
辛楠没有想过要和孔诺慈走太近,人际关系这堂课自己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大多数人最后还是会分道扬镳,她本来也并没有心情听孔诺慈感伤,但看见她怅怅不乐的样子始终于心不忍说重话。
“那你又何必在意他们呢?”辛楠开口,“同学情谊说白了没那么重要,人老喜欢把很偶然的链接赋予一些过度的含义。规则从来都是这样的,如果无意义的社交会消耗掉你太多力气,那就不要去踏足这个游戏。”
孔诺慈倒没有想到辛楠如此直接,顿了顿,苦笑着低声说:“有时候在想,如果我能像你和范范就好了。要么没心没肺到没人能伤害自己,要么和你一样,不去在意任何人。”
“我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不在乎。”
“不会孤独吗?”
平时看起来美得很凌厉的孔诺慈生病就像小孩子。辛楠想起了很多记忆里的人,高中时期过着群体生活的学生总是会因为害怕一个人,急于寻求一种热闹的状态假装自己安定。
年轻犹如惊弓之鸟,还没有定型的骨骼柔软多变,脆弱敏感的神经又无法支撑自己用另一种灵魂的形状独立行走。
“总会习惯的。”辛楠认真道,“可能是不久之后,也有可能是以后老掉牙了才幡然醒悟,但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孔诺慈笑了,闭上眼睛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膀。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两个人在附近的面馆吃了清汤牛肉面。仔细算来,这可能是辛楠第一次和孔诺慈单独吃饭,几乎全程都没有说过几句话,埋头专注地去吹冷筷子上的面皮。
回到宿舍后,孔诺慈主动提出周末请辛楠吃饭作为答谢,却被辛楠拒绝。
“没必要,刚刚在外面吃面你不是抢着买了单吗”
"可是……"孔诺慈欲言又止。
“孔诺慈,其实你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辛楠低头翻书。
孔诺慈一下子说不出话。
在辛楠戴上耳机打算继续写论文之前,她爬上床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
“其实你眼光比我好太多了。”
“怎么还在纠结?”辛楠没有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辛楠沉默了半晌,用中性笔轻轻敲两下书桌,“睡吧。”
第18章 .傲慢与偏见
一夜过去,退烧的孔诺慈终于恢复了一个人出门的能力,宿舍关系又回到了往常不咸不淡的状态。孔诺慈会重新开始在脸上小心翼翼抹上粉底液,披上漂亮的外套走进人群的中心;辛楠依旧是大多数人口中那个不好相处的边缘人,背着帆布包上课、兼职。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辛楠周末约了一个“家教”面试,主要负责管理一个十岁左右大的小女孩娱乐生活,日常任务就是陪小孩打打游戏和辅导家庭作业。
时薪相当高。
这个工作显而易见非常抢手,她很重视这次面试,如果能拿下这份兼职,她就可以不用再勉强自己做家教的同时还要打好几份工,余下的时间她能够让自己去过正常的大学生活。
面试在雇主的家,海淀西苑的高级别墅区,离学校只有四五站地铁的距离。
辛楠按照指示登记之后有社区有专门的观光接驳车送她到住户花园门口,负责面试她的管家已经在院子门口等她。
一个穿着朴素的五十来岁女人,谈吐都像是高知分子,领她进门时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姓梅名瑜,辛楠毕恭毕敬叫她梅姐。
或许是辛楠身上的学生气太重,梅瑜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虽藏得隐晦,但辛楠依旧看出来几分顾虑。
辛楠第一次进这样装修低调又奢侈的别墅,四处置有古董文玩,家具设计却是极其简单。辛楠第一次实际见识到这种“少即是多”的审美,尽力自己不要太显得像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
在暖气房里褪去外衣时,努力克制自己的视线不要久久停留在室内的装潢。心里暗暗想起书店里同事偷偷翻的那些畅销言情小说,才发现现实往往比虚构有过之而无不及。
梅瑜简单介绍了一下需要做的工作。主人家的孩子叫Melodia,小名Meni,刚满十岁,性格有些乖僻,生活起居方面有专业保姆负责,辛楠主要工作非常简单脱俗——就是辅导功课,然后陪她玩,让她开心。
“Meni喜欢玩游戏,建议你了解一下市面上比较出名的一些游戏机和游戏。老板有规定她的游戏时常,当然,大多数时间Meni都是很听话的。少部分时间她发脾气会说英语,看过你的简历,英语水平应该还不错,能够应付。还有,她每周都有一次户外活动时间,但是Meni不喜欢出门,如果她出现应激反应需要立即汇报给我……”
梅瑜细数了一长串注意事项,一边暗想这个“豪门女孩”性格会不会很难搞。
好在Melodia其实是一个听话的小女孩,虽然沉默寡言得过头了,大多数时间甚至不愿意开口只用平板打字,但至少没有特别大的沟通障碍。
辛楠瞥见她的书桌上有一本《月亮忘记了》,主动找话题问她喜不喜欢幾米。
——不知道,没看,拿来垫东西了。Meni面无表情在平板上打字。
辛楠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是拒绝沟通。
一整个星期天的下午,辛楠都在梅瑜的注视下陪Melodia玩游戏。
游戏机、读书、拼图、数独、电影……
她有努力且小心翼翼地讨好面前这个十岁大的女孩,尽管她其实并不是开朗且擅长与小孩相处的人,但她目前真的非常需要这份工作。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在自己刻意在有限范围内尽力展现自己的温柔又有阅读量的优势。
直到晚上五点,辛楠应该要离开了,Meni扭过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
梅瑜没有表露什么情绪,用模棱两可的官腔告诉她结果之后会通知。
辛楠礼貌道谢,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裹上身体,在客厅正准备向梅瑜道别时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回过头,对上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霎时间愣住了。
魏寅错愕的表情转瞬即逝,随即抬起头略过她的肩膀望向身后不远处的梅瑜,似乎在等待解释。
“魏总,这是今天来面试Meni家教的大学生,高考数学分很高,高中也做过数学竞赛,应付小学生奥数不是问题。”梅瑜说着走上前,将自己手中的简历递给了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