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和同事之间莫名其妙的赌约,心忽然柔和下来,微微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纠缠在一起的手指。
她喜欢手指不被束缚的自由,指根永远干干净净没有装饰,但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那个人捧起一本书时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素戒。不像是婚戒,但是很好看。
会不会很贵呢?
这些天那个男人到书店的频率越来越高,有几个同事已经损失了不知道多少顿铜锅涮肉,很快一群人就把赌约抛之脑后。
辛楠有时候会和他们一起躲在书架后面看他。他经常会带走些儿童读物,致使一群人开始猜测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痛斥现在美男爱英年早婚。
前几天书店新到了一批书,辛楠恰好又被店长分去包书皮。这次她依然工作很敷衍,像流水线工,包完所有新书后正准备抱起去放回分类书架,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间站在了她身侧,就这么垂着头看了她好久。
她那时候吓了一跳,又定了定神,立马换上公式化的笑容轻声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在找你手里那本书。”
辛楠一低头,王朔的《动物凶猛》。
她脑子断线,下意识开口说这本书不适合小孩。
男人没想到她开口说的是这个,反问——我像是小孩子?
辛楠连忙道歉,解释新书都还没有上架,如果他要自己可以去仓库帮忙拿新的。
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店员围裙,正要转身走,又被他给叫住了,说她能不能推荐一些她自己喜欢的中文作品,他朋友很感兴趣。
辛楠入职前背了一大堆推荐书单却无处施展拳脚,这下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拿起纸笔洋洋洒洒给他写了一张书单。
男人接过她写的书单,望见上面的文字时忍不住扬了扬眉。
那天他把她推荐的书全都买了下来,甚至还出动了他们几个店员帮忙把那些沉甸甸的书搬到他停在外面的奔驰车上。
一旁的同事忍不住凑到她耳边悄悄说,天呐,你看见了没,那是迈巴赫。
辛楠分不清楚,很多东西对她来说和对牛弹琴没有区别,就像她十七岁的时候压根儿不认识宾利一样,还是对于汽车一窍不通。
但没什么不好的,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依旧不懂车,根本不用纠结自己未来人生要坐在什么车上哭什么车上笑。眼泪不值钱的时候,坐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车其实都一样。
“各位乘客,海淀黄庄北到了,请您从前后门下车……”
公交车报站令她回神,看见打开的车门,急急忙忙从座位上起身挤过拥挤的车厢,奔到后门跳下车。
辛楠最终还是踩点到的书店,搞得值班店长脸色不太好看。丝毫不敢耽误时间,她飞快换上员工统一的制服围衣,就开始了日常整理工作。
店内的几个小朋友吵得太大声,店主皱了皱眉,递给了她一个眼神,摆明了是要她去处理。
辛楠走上前蹲在几个小朋友旁边,故意用温柔得能挤出水的声音示意几个小孩安静。
不过这句话的效果却不明显,几个孩子继续吵着要听故事。
她望向不远处的店长,对方却显然并不想帮她,最终只好无奈随手从书架抽过一本绘本,居然又是幾米。
她抱着那本《星空》,坐在台阶上翻开书页,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念了起来。
城市的中学里,一对孤独的少男少女相遇,他们都活得很不快乐。终于有一天,他们对周围的一切忍无可忍,决定逃离这座城市离家出走去非常遥远的地方看她童年记忆里的星空。
回到城市的家中,女孩大病一场,回到学校时却得知男孩转学的消息,不告而别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男孩。就连那年星空的回忆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小朋友听到结局之后并没有多满意,吵吵嚷嚷的。
“为什么那个男孩要不告而别呢?为什么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呢?这个故事为什么在这里就结束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单纯,虚构的故事中只有“大团圆”这一个选项。
辛楠平静地反问:“如果告别了又能够改变什么呢?他们不一定会保持联络,也不一定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重逢。重逢之后也不一定能够拥有完美的结局,他们可能还会误会、争吵又或者是经历无数次很难过的分离。所以故事停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呢?至少我们已经有最美好的回忆了。”
几个小朋友被绕晕了,似懂非懂,试图说什么,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表达。
辛楠这时候露出一个假笑,几句话就把几个小孩打法得安安静静。
看到几个孩子散开时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她竟然生起了几分大逆不道的报复性快意。
合上了书,仰起头大一瞬间,头顶灯光汹涌地流泄进了她的视线,刺眼得发涩,她眨了眨眼睛,连忙埋头躲开光线用手背去蹭眼眶。
直到视线恢复正常时,她重新抬头,一眼看到了一道影子。
他站在一道柔和的光雾之下,她难以从模糊的晕光中看透他的表情,仿佛一道错觉。
就在前些天,他从这里买了很多很多书。
辛楠没有起身,撑着头坐在台阶上,歪着头说,“不要告诉我那些书你朋友已经看完了?”
“你上次推荐的书,他很喜欢。”他笑着开口。
“哦,那还真是有品位。”
不知道是在夸他朋友还是夸自己。总之,有点洋洋得意。
第17章 .惊弓之鸟
辛楠坦然拍拍围裙站起身,她对自己看书的品味很有自信,倒也不意外他说喜欢。
这幅倨傲张扬的样子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回过神来时,发现他正望着自己,不怒自威的眼里含笑。
“怎么今天没有包书皮?”
她叹了一口气:“上次被人投诉包得太差了,店长痛定思痛,决定让我再也不要靠近任何书皮。”
“可惜了。”
她笑他莫名其妙,“可惜什么啊,少了个书皮届毒瘤弹,普天同庆还来不及。”
“嗯,那就我一个人可惜吧。”
这话有点让她措手不及,有些无奈才坦诚:“刚刚骗你的,只是新书还没到。”
“我知道。”他笑说,“我以为你想让我配合你。”
辛楠岔开话题:“今天别买新书了吧,你买那么多我又拿不到提成,工资还是一样少,我心里难受。有时候真的很想体验那种奢侈品商店销售狗仗人势的快感。”
他被逗笑了,“那为什么又来书店打工?”
辛楠推着图书推车游荡在书架间,一边把混乱的书物归原位,一边说:“大学生能做的兼职也就这些。书店的活其实挺轻松的,有时候还能免费借上班时间翻书来看。照这个速度,我可以两天读完一本书。”
说罢,她从推车不显眼的位置抽出一本伍尔夫的《奥兰多》。
她干活的时候很不认真,时常趁店长不注意躲在书架后面偷看一本自己藏起来的样书。
上次刚好看完第三章 ,奥兰多在郡士坦堡举办奢华的晚宴,第二天却躺在凌乱的床单昏睡不醒。这场睡眠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他在号角中醒来,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她说自己每次读书都像做贼,总要防着店长,前一页读完就忘记讲了什么,光是这一章她就看了三四遍才记住内容。
男人只是盯着她笑,让她心里有点发毛。总是觉得这个年龄的男人很难看透,善于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在温润的面具下面又会刻意暴露些锋芒。
辛楠之前听同学提过一些本地人对中产家庭里“乖乖女”的刻板印象,刻意不经意说自己是师范学院的学生,读汉语言文学,父母在南方某个二线城市做体制内工作,自己是第一次到外地上学。喜欢读书,书店兼职只是兴趣爱好。
“汉语言文学生时间宝贵着。”辛楠谎话张口就来,“在藏经阁里当老鼠也挺开心的。虽然不是食玉炊桂,但至少是只幸福的老鼠,总比在奢侈品点做牛马强。”
她觉得自己装模做样很有哲理的样子有点好笑,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笑到弯腰把头抵在书架上。
“不想狗仗人势了?”他微微俯身反问。
她忍不住反驳:“鼠牛犬马,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个人?”
“你们汉语言文学的学生都这么喜欢曲解人意吗?”他半开玩笑。
辛楠抬头时,猛然发现他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晦暗不明的眼神让她有点不自在,忍不住伸手去用食指关节抵在唇上,北京天气太干,她今天不小心涂多了唇膏,有点腻。
“你今天来做什么?”她讪讪问。
良久之后,她听见他开口:“你说呢?”
辛楠牙齿刮过下唇,没有回答。
或许是工作的偷懒太明目张胆,心情不好的店长又开始使唤辛楠去清点堆积的库存。辛楠只好抱歉失陪,没想到自己会之间忙活到晚上打烊,他早就已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