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还给你的。”
他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些轻盈的笑意反问，
“还？你怎么还？”
……
记忆到这里便不再深刻。
辛楠只记得那年的雨下了很长时间，潮湿的天气从北方顺着延绵不绝的山脉一路向南，沿着她的17岁穿过幽深的隧道回到故乡。
她带着那把伞回家后高烧了一场，故乡也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整夜整夜。
一座城市要与人建立一种联系何其困难？她过去对北京有太多执着的依偎，凭借着作文杂志上的大学宣传海报，她在味道发苦的中学生涯里无数次用自己乏善可陈的个人见识去塑造一座乌托邦式的远方。
辛楠以为，自己第一次到北京，一定会是脚跟落在燕大的人行道，踏过满是银杏古都的秋，在大片大片的黄与红中，安然自得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想象中北平的秋只是在想象中，她第一次和北京交手，只留下了手心湿热的水汽，以及那人衣领上不知名字的木质香调，日复一日地将她从堆满试卷的梦境中唤醒。
她还沉溺在灰蓝色的幻觉里，迷惘中随着雾蒙蒙的灯光去寻找一座海边的信号塔。
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总是会用力咀嚼有关北京的回忆，站在地下铁眼见列车闪灯进站，猛烈冲撞她想要的未来。
……
“辛楠，辛楠！”
同事一声把她从记忆里拖拽出来。
“怎么了？”她茫然。
“铜锅涮肉！”同事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声音，“铜锅涮肉来了！”
侧身，抬头，在书店煦暖的灯光下，她看见了他，就像当年她在的那北京的街道侧身看见他的车灯信号一样，恍若隔世。
那是她的信号塔。
第16章 .命运偷走如果
十一月，小雪。
大一的辛楠被自己同专业的师姐拉去了学生会团建当志愿者。说是志愿者，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干，纯粹是借着名义免费蹭吃蹭喝，顺带捞点课外活动的学分。
公共教室里灯光昏暗，教室墙壁上悬挂着彩灯和毛茸茸的鲜艳塑料彩条，颇有些千禧年时期的风格。教室投影仪播放着一部爆米花电影，音箱里是早年的美国teenpop音乐，一旁的师姐抱怨着这次学生会的装潢很没品味，土得人难受。
辛楠站在摆满甜粥和汤圆的长桌旁，总觉得自己吃人嘴短，还是装模作样维护了两句，“也没那么糟吧？”
“你还小啦，不懂。很多小事能反应很多事情本质的，比如这么丑的装饰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否决，这是他们学生会内部的腐败你明白吗？我还听说国外大学学联能一年贪污几百万呢。”
师姐愤世嫉俗的话永远说得轻飘飘，倒让辛楠觉得很可爱。
路过的学生会师哥卷起一本杂志，直接给了师姐当头一棒。
“旷岑，真是给你闲着了是吧？别老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赶紧给我过来干活。”
旷岑完全不搭理师兄，继续自顾自道：“辛楠你看见了吗？这就叫压迫，我就说这地方腐败吧。”
“你给我闭嘴。”
旷岑最终是被师兄给拖着走的。
辛楠暗暗笑了一会儿，抬头看见端着纸杯一起聊天的陌生学生，忽然发现除了师姐，自己在这里其实一个能谈上话的人都没有。
闪烁不定的灯光混杂着人群的交谈声和吵闹的音乐，暖气过剩的公共教室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仰头猛灌了一杯橙汁才稍微缓过神。
手机铃声响了响，辛楠打开手机才发现是旷岑发来的讯息。
——不喜欢这种氛围就去外面透气吧。是我今天硬拉你来的，你要走也随时可以，不用给我打招呼。^-^
她抬起头，看见和一群学生会成员挤在控制台前的旷岑朝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眨了眨眼睛。
她不由朝旷岑露出感激的眼神，随后从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和帆布包，拢上羽绒服后趁着没人人注意推开教室门来到漆黑的走廊。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噪杂的声音被隔绝在了教室，变化不定的光线透过门缝流泻到了石砖。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两步趴在走廊冰冷的栏杆，将发烫的脸颊埋在臂弯，冷风拂面而来倒让她意识清醒了许多。
“这里没人，有什么事情你就在这里说清楚好了。”一个有些熟悉男声响起。
不行，这里有人！
辛楠刚想站起身赶紧离开，结果另一个女声却比她抢先一步。
“赵泽新你什么意思！”
辛楠听见这三个字下意识愣住，成功错过离开的最佳时机，只能认命躲回走廊柱子后面。
“你太过分了……你明知道我喜欢你……”陌生女生带着哭腔。
“你冷静想想可以吗？我从来没和你有过什么暧昧，所有聊天记录全是学生会工作相关，晚上十点以后我也从来没有给你发过任何消息。”
“我知道你喜欢谁，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你根本不知道。”赵泽新显然已经无奈了，“你也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
怎么还是三角恋戏码？辛楠仿佛见证了一场狗血八点档电视剧，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总是热衷于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苦情剧。
事情发展逐渐有了离谱的趋势。那边喋喋不休吵了十来分钟。那女生翻起旧账来挺可怕的，小到赵泽新曾经在学生晚会递给了她一瓶矿泉水都被当成了爱情的证据。
辛楠觉得无聊，甚至开始拿出手机开始回复书店店长关于今天晚班的消息。
其实她对目前的状况毫不意外。赵泽新受欢迎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高中开始课桌里就经常被塞零食，大学即便不在一个专业也没少听身边的人提起他的名字。
高中的时候年级上有一个不大受欢迎的女生暗恋他，因为带牙套还被班上男同学借机调笑是“恐龙女”，写的告白信被人拿出来在班级里公开朗读，赵泽新反而生气地和那个男生打了一架。
那个男生破口大骂，问赵泽新是不是对“恐龙女”有意思。
赵泽新说了一句辛楠至今忘不了的话——没有人的感情能被这样轻视。
他一直就是这样，就是个有点幼稚但意外很认真的人。
……
“混蛋！”
辛楠走神错过了他们的争执，只听见那女生大骂一句，然后又是混乱的脚步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小心探出一点脑袋，看见赵泽新从包里掏出了一枚打火机，熟练地点燃了夹在指尖的烟，微弱的火光在浓郁的烟蓝里随着呼吸忽明忽灭。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偷听够久了吧？还不打算出来吗？”他没有回头，呼出一口烟气缓声开口。
辛楠没有躲，她站在原地顿了顿，飞速从兜里的有线耳机里掏出一只塞进左耳，随后坦然从柱子身后走了出来，缓缓迈步来到赵泽新的面前，脱离昏暗的阴影站立在微弱的光线下。
看见人是辛楠，显然赵泽新也倍感意外，眼里飞快闪过了读不懂的情绪。
“辛楠？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伸手掐灭了手里的烟。
仔细算下来，这好像是大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单独相处交谈，只觉得全身不自在。
这下彻底躲不掉。
“我来这里透气。被师姐拉来做志愿者。”她倒是坦然。
“刚刚……”
“刚刚我在走廊听歌，什么都没听见。”辛楠立即接话，为表真实还指了指自己左耳上的有线耳机。
“你编都不舍得编一个好借口。”赵泽新叹息一声，很自然地伸手摘下来她有线耳机的一只。
辛楠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赵泽新这才意识到这个行为过分亲昵了，不妥，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直到辛楠主动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一只耳机。
“你爱信不信。”她把耳机塞回口袋。反正她能想到的借口也就这一个了。
“我没那么说。”他无奈。
辛楠没想到他这么配合，有些诧异，低头时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灭掉的烟上。
她想问什么，又没有问。算了，和她已经没关系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低着声音，没有顾及他的欲言又止，背着帆布包转身毫不犹豫奔向楼梯间，又一次与他擦身而过。
一直顺着楼梯来到一层，辛楠都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功力果然还是不够深厚，在冂型教学楼庭院里感受到一道视线，却已经不再想抬头。
离开教学楼，辛楠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临近书店交班的点，本来打算折返回宿舍收拾的念头又被压了下去，直接从学校乘公车去书店。
晚高峰海淀区的路况糟糕，她还没有从和赵泽新刚才的谈话里回神，百无聊赖地将头倚靠在玻璃窗上，看迟缓的车掠过的街景，无意间瞥见一家“老北京铜锅涮肉”，门口全是游客在排队，愣了一秒，忍不住笑出一声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