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症发作想撕掉那一页,但又念及前半面还写有满满一篇的日记,那双试图作恶的手又退了回去。
人还是要被懒给打败的。
她终于放弃自己的完美主义,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也记不起后面的半句台词。急性怎么这样差了?她干脆顿住了笔,开始盯着台灯发愣,恍恍惚惚开始回忆今天在书店的兼职。
冬天书店人手不足,辛楠为了赚更多钱接受了店主给她排晚班,从下午没课开始一直兼职到晚上十点钟商场歇业,时薪是之前的两倍。
下午她刚到书店上工,就看见同事聚在一起聊八卦。
“辛楠,你知不知道最近店里晚上总来一特别帅的男的,而且每次来都会买一本书走。”兼职同事神神秘秘,“穿的西装一看就是定制,特别称身型,气质也是那种有钱款的。”
辛楠听闻哭笑不得,不懂气质有钱到底是哪里来的形容词。
另一个同事也附和,“可是真的很帅啊!我上次想着用介绍书的名义说两句话什么的,结果他笑着给我说不用,他自己随便看看。你们根本不懂!那声音!”
“真的假的?”
“你不懂哎呀,不光长得帅,他看书的样子比梁朝伟还深情。”
辛楠暗暗想,梁朝伟看马桶都深情。
“不过这两天他都没来了,我刚刚还在打赌呢看他今天来不来,你要不要也来下个注?赢了请你吃铜锅涮肉。”
辛楠把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第七卷 》塞回“法语文学”的书架,言简意赅:“不赌。”
“那你到时候别馋。”
“铜锅涮肉是火锅异端。我是保守派更喜欢重庆火锅。”辛楠不为所动。
同事瞪大眼睛:“那是你不懂我们北京人。”
“那我确实不懂。你上次还和我说北京美食就只有达美乐和麦当劳。”
笑归笑,但她也隐隐约约猜到她们提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天她把书店里的红色破伞带宿舍,和寝室衣柜里另一把昂贵的黑色长柄雨伞靠在一起,想起《四月物语》里榆野卯月经常光顾暗恋的学长打工的书店,也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期,记忆终于在雨丝的牵引下连成一线。
高二暑假,辛楠和全年级准高三学生留校补课,外婆突发重病倒在家里,还是邻居帮忙送她去的医院。辛楠从班主任那里得了消息,当天周末就从省城回了老家。
医药费是邻居帮忙垫的,辛楠的几个小姨和舅舅都陆陆续续接到消息回老家。
老家医院医疗条件都不太好,辛楠这时候想起来了辛友胜,那个在她母亲难产去世后的第五年进京打工的男人。这些年辛友胜早就没跟家里有联系,每个月也就通过邮局和银行汇款过来,到后来甚至款也没再汇过。辛楠只有他之前给过他在北京的地址,靠着17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勇,一个人就往外地跑。
她拿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最近的火车票,一个人坐火车往北京赶,一身校服穿梭在人群中,跟着一群中年人往绿皮车的卧铺车厢挤。出发急,她就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也不知道在卧铺上待了多久,她终于在北京的火车站下了车,照着地址问路问到了辛友胜住的社区。
她在社区等了将近一天,没想到等到的是辛友胜惊恐的眼神,以及一个陌生女人和孩子。她才意识到,这个借口外出打工的男人在外面重新组建了家庭,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
辛楠给了他体面,没有当着他妻子的面拆穿,从辛友胜那里拿走了两百块就离开了。回过神来又对自己的懦弱恨铁不成钢。
不过她能做什么呢?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恶劣大雨。时间已近凌晨,她的手机电量过低关机,公交车和地铁几乎都停止运行,繁华的街道陷入一种令人绝望的寂静。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大雨与地面连成丝线,粘连不清,模糊了视线里信号灯的颜色,一切都是那么不清晰。
她仓皇张望着,大雨的道路上没有行人。夜晚室外气温很低,她没有带伞,想起包里还有食物,只能把双肩包抱在怀里,佝偻着朝前行走。
空荡荡的大街,她顺理成章一只无人问津的孤魂。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陌生都市与她的隔阂,似乎这里拥有生命体征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永远在人群中被忽视、被遗忘、被错过……或许只有在橱窗中日复一日摆出杂志女郎造型的模特,才能够在这样一个夜晚无声对她说一声,抱歉。
辛楠不太记得自己这样究竟漫无目的地行走了多久,她年轻的骨头叫嚣着疲惫,浑身抑制不住颤抖,视觉已然麻木,凭借着一种本能朝前继续走下去。
而那辆车就像是突然出现的。
她感受到不属于这个夜里的光,转过头去,看见大雨中一辆黑色汽车开着双闪停在路边,车前的水洼在车灯映衬下忽明忽灭。
辛楠不想探究这突兀的一道影是否是诱惑她死亡的一种陷阱,她只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走上前,被贴上防窥膜的玻璃只能看见驾驶座里一道男人影影绰绰的影子。
她用食指关节叩响车窗,嘴里焦急念叨着,“先生,先生……”
可这时降下的却是后座的车窗。
她眯起眼睛,看见一对神色没有波澜的眼睛。后座的人眉眼生得好看,像是早年电视台偶像剧里五官浓墨重彩的男主角,生得还带着些鬼气。
她一时间愣了神。
“什么事?”
直到男人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说明来意,询问火车站的方向。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在评估她出现的目的是不是骗局。
无人的街道,陌生的外地校服,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孩……
大概间隔了几秒钟,男人开口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帮她查一下路线。”
“好的魏总。”
辛楠赶紧鞠躬道谢。
前座的司机查询完路线,有些犹豫道,“火车站离这里还很远,路线也曲折说不清楚,魏总,要不送她一程到火车站?”
“不行。”后座的男人果断拒绝,“你这样做,难道是要她以后对所有人都放松警惕?”
辛楠依稀听见司机朝着男人道歉,心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好像她也本能害怕有人无缘无故对她好。
雨声又大了,后座的男人示意她凑近,辛楠弯下腰,听见他说,
“这里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你走路估计要走很久。但是这条路一直直走有一家派出所,你今天晚上可以先在派出所找警察帮忙,明天再去火车站。明白了吗?”
辛楠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冒着雨了,赶紧点点头,抱着书包呆呆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木楞。
男人看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叹息一声,
“如果你不怕死,信得过我就上车。”
她本应该拒绝的。但辛楠也是受了什么蛊惑似的,壮着胆,竟然真的伸手去拉车门后座,弯腰钻进车子坐了上去。
车上的暖意驱散了些她的胆战心惊,但却也让黏在皮肤的袜子触感分外鲜明,难受得紧。
司机看了失笑,“姑娘,你应该坐前排来的。”
辛楠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在昂贵的皮质座椅上留下的水渍,又看了看身旁穿着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一时间羞赧,唯恐对方认为自己不识好歹。
“对不起对不起。”她紧张道歉,正准备开车门时却被拦住了,鼻尖嗅到一股凛冽的木制香气。
“没事,开车吧。”对方轻描淡写。
车开始行驶。车内音响播报着电台,除了陌生的钢琴曲没有别的声音。
辛楠正襟危坐,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这是她紧张不自在的讯号。
辛楠从满是雨渍的车窗外望去,飞驰而过的城市因大雨变得不再明了,她想起了美术选修课里的透纳,那样的画也像是这疾驰而过的风景,从前引诱她奋力向上爬的远方。
透过潮湿的水汽,她从车窗的玻璃反射中静静观察着身后男人的影子。
他同样把目光给了大雨中的北京,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辛楠并不能读懂,但她可以确认,他们在这个看似舒适的空间享有同一份疲惫。
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与她搭话,直到汽车行驶到“北京西站”的标牌附近,辛楠才真真切切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谢谢。她声如蚊蚋。
就在要下车时,男人突然让司机从前座拿出一把雨伞递给辛楠。
辛楠虽自知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沉甸甸的雨伞饶是她也能猜到并不便宜。
“没关系,我就几步路。”
“拿着吧。”对方瞥了一眼她的校服,似乎是为了安慰她随口说了一句,“伞本来就是送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不再拒绝,抱着雨伞刚要走,咬了咬嘴唇又忍不住回头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