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19)

  她还在想刚刚魏寅桌上的酒,心不在焉地朝碗里加调料,从冰箱里拿了解冻好的肉沫去炒肉臊。

  “经期还能吃辣吗?想家了?”

  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回头看见魏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您能不能下次先出点儿声儿。”

  他被她矫揉造作的北京话逗乐了,打着哈欠走到辛楠的身边,自然而然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还有多的吗?我也想吃。”

  怎么像个小孩子……

  “刚刚怎么不说。”她嘀咕一句,像是要把刚刚在客厅那句话还给他似的。

  魏寅只是笑,身上的酒气淡淡的,安安静静看着她熟练地把熟透的肉臊子倒进碗里拌。

  正要加辣椒油,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他,“大少爷,您能吃辣吧?”

  魏寅被气得发笑,“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吃辣?”

  她倒是理不直气也壮,“因为你口味根本不正常!不像北方人,也不像南方人。”

  他伸手去握住她拿着勺子的手,从善如流地擓了一大块辣椒油进碗里。

  “能吃,以前在重庆读过两年,跟你算半个老乡。”

  “哦……什么?”辛楠反应过来忍不住惊愕,“什么时候?”

  “我爷爷是重庆的,我爸以前在北京唸大学,后来公派去了美国读书,回来之后一直留在了北京。”他懒散地解释,“大概是国小三年级来大陆待了两年,国小最后一年回了台北,之后就去美国了上学。”

  辛楠意外,这几年她很少听他提小时候的事情,更没有听过他提自己的爷爷。

  “我爷爷脑溢血走的。”他平静地陈述,“应该是我十五岁的事情了,我在美国读九年级。感恩节,我那时候和同学跑到纽约去看游行,回酒店的时候家里人打电话说邻居发现他昏倒在街上,抢救无效。我回国的时候已经下葬,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完了,辛楠觉得自己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潜质,只能岔开话题。

  “那你会说方言吗?”

  “不会,两年时间也根本学不会。但是那边方言不难听懂,现在回去和老一辈人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以前在重庆呢。”她不知为什么忍不住笑,“我老家到重庆比到省城还近。”

  “那你现在知道了。”

  辛楠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他出生在台北,但是生活在大陆和美国的时间明显更长。

  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可以扎根的故乡。

  以前看过一篇博文描述柬埔寨游民的文章,他们大多都是越南裔,因为上个世纪的战乱失去合法身份,没有权利登上陆地只能一辈子生活在水上的房子。大人依靠海上牧业为生,小孩依靠拥抱猎奇的动物来获得赏钱,没有身份,没有故乡,永远颠沛流离。

  她当然没有自大到用别人的苦难来类比自己,只是每次阅读那些没有故乡的人时,她总是会觉得,或许她自己也不曾拥有过真正的故土。

  “那你觉得你是哪里人啊?”她好像有点和这个问题过意不去。

  “问题怎么这么多。”他有点无奈。

  “就是好奇。”

  他沉默了好久,在把面条倒进沸腾的热汤里时忽然开口。

  “其实台湾那边的人很少取单字的名,导致小时候我的名字从小在各个地方都非常显眼,再加上我台湾口音不重,很多人可能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出来我是陆配子女。”

  “你因为这个事情被歧视吗?”

  “太常见了。本来也习惯了,有人因为我是陆配对我很友善,也有人会怀揣隐隐约约的恶意,我觉得都无所谓,实在不想一直陷在身份认同的痛苦里面。但我一直记得小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通知陆配子女去开会,特别关照我的一个老师在走廊上遇见我,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像被雷劈。虽然什么都没讲,但我读得出来,怎么说呢,‘失望’。就是那种,你怎么会是陆配子女呢?”

  “后来呢。”她很安静地听。

  “后来他对我的态度天差地别,连和我说话都不大愿意。其实我以前一直以为他知道我是陆配出身,以为他对我的偏心都是因为我是他喜欢的学生。但那件事情我才发现,原来所谓‘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根本不是讲究一个人的底色如何,原来很多事情可以因为你的出身轻飘飘改变。现在想起来很可笑,明明大家都是中国人。”

  他本来应该早释怀忘却,但在提起故乡时还是不由回忆起当年留在自己心理小小的疤。

  即便在这之后他就去了美国,即便他现在足够成熟,见识过更广袤汹涌的世界,有能力处理人际关系上各种矛盾且游刃有余,如今提起过往漫不经心,但辛楠也懂,这种看似小的事情对十几岁的他来说不一定就真的像针一样小。

  “所以你不认为自己是台湾人。”

  “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北京人。”

  “中国人。”

  他笑了,“嗯。”

  ……

  一顿夜宵把辛楠吃得有点晕碳,把脏碗堆到水槽里就想回卧室睡觉,却发现回到客厅的男人还有继续喝酒的意思。

  “你还要喝吗?”

  他望了她一眼,柔声说,去睡吧。

  “为什么这些年你都没有提过重庆呢。”她垂着头低低问。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自嘲地笑起来,“有时候可能觉得没大必要,重庆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更何况每次回去可能都会被曲解成其他意思,太多人在盯着我犯错了。”

  “为什么?”

  “你不用现在就懂。”

  或许是她的眼神看起来太悲伤,魏寅忍不住叹息一声。

  “难过什么,其实我小时候很幸福的。”他拿她没办法,只能轻声安慰。

  “我想家了。”想外婆。

  “那下次带你回去吧。”他说。

  她却摇头。

  魏寅又准备朝装着冰块的杯子里添酒,下一秒辛楠冲过去一把夺走了他的酒瓶和酒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了好多酒。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喝得惯酒的人,被呛得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却死死护住瓶子不让他拿走。

  “我们不喝了,好吗?”她说。

  男人一愣,随后点点头,温柔地说,好。

  辛楠被他环抱起身去卧室,昏暗的房间,他伸出手去靠近时辛楠下意识闭上眼睛,他的手覆上她镜框的鼻梁架,取下镜框时,镜腿勾住了她鬓角的发丝,滑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魏寅低头去吻她,酒精的苦涩探入口腔,分不清是谁的气息,直到她感到呼吸困难才终于感受到他放过她。

  她攥着他的衣领,一对湿漉漉的眼睛去看他。

  魏寅亲了亲她的额头,低笑着。

  “早就想这么做了。”

  第15章 .信号塔

  三年前,大一。

  辛楠抱着走进宿舍,摸着黑打开了灯,熟练地把裹在身上的厚外套脱下。

  她用力拉了拉生锈的衣柜门,吱呀的声音让人觉得烦躁,之前因柜门无法上锁她还向宿管报修过好几次,但这件事每次都被宿管用无所谓的态度糊弄了过去。

  将外套挂进衣柜,暖气让血液流动回速让她感觉全身发麻,僵硬的四肢终于舒展了些。

  范范和孔诺慈都是本地人,周末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回家的,这时候寝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辛楠最近大多数时间心情很不好。

  最近同专业的学生已经开始抱团拉资源,拉拢老师和前辈进行跪舔式社交。辛楠因为来自一个西南县城一直在被微妙地孤立,尤其她还恰好有这个专业向来不被看好的性别——女。很不甘心。

  学业勾心斗角也就算了,孔诺慈和赵泽新最近也因为小组作业关系分外亲近,甚至有时候辛楠去图书馆都能遇见两个人讨论课题。除此之外,辛友胜听说她在打工兼职之后,还三天两头以父亲身份找她要钱……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愤恨,可当记忆继续朝前走,她在飞驰的胶片中捕捉到书店一盏柔软的灯,和书桌前的这一盏慢慢重叠,终于舍得宁静下来。

  坐到书桌前,拿起笔筒里一支小卖部两块钱买的中性笔,或许是冬天笔墨被冻凝固了,她在本子上用力划拉两下,断断续续的笔墨才逐渐变得流畅。

  日记是她最不规律的习惯,有时候心情不好能洋洋洒洒写几千字,之后半个月可能都不会再打开笔记本,或者某天想起什么芝麻蒜皮的小事写去郑重其事地像在写死亡笔记一样写上两句:学校,炸了。

  “前两天看完了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记得里面何志武有句台词——每天你都有机会和很多人擦身而过,而你或者对他们一无所知……”

  写完这句话,辛楠才发觉自己的字在横线本上歪歪扭扭的,看着怪让人不舒服。或许是冬天天气太冷了,她手都被冻得没办法自如伸展,这才让墨水在本子上胡作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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