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直到服务生这时端上来了一盘冷前菜沙拉,魏寅在用刀叉去处理桌上的圣女果时才重新开口。
“刘太年底要回新加坡。”
“哦。”辛楠兴致缺缺。
“她问我你公司什么时候放假,叫你去新加坡玩。”
“随便吧,看你安排。”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到时候签证杨观会帮你处理。”
辛楠低低地“嗯”了一声,全神贯注地去扒拉盘子里的菜,忽然感觉到对面男人的目光正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放下刀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时忍不住愕然,想象中拷问的眼神并没有出现,相反,烛火映衬在眼里就像一条丝绸质地的河,温柔得很厚重。
她愣了愣,有些不满抱怨:“你这么盯着我我怎么吃啊。”
他撑着脑袋笑了,“有没有人说你也很适合戴眼镜?”
辛楠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耳根却不由自主开始发红发烫,想了半天忍不住吐出来半句话,“你就是喜欢年轻的学生妹吧,神……”经。
“你是不是骂来骂去就只有这个词。”
辛楠懒得和他计较,“你知不知道我老家方言骂人有多恶毒?对你礼貌是我比较有教养。”
他忍不住长笑起来,手指抵住唇望着她,“比我有创意。以前只会骂‘靠北’。在美国F word明显要歹毒一些。”
辛楠从来没听他骂过,一下子来劲了,眨眨眼睛问他能不能骂一句。
魏寅拿她一点都没办法,顺着她的意思,上牙轻轻抵住下唇发出一声气音,口腔里紧接着第二个音节。
她霎时间笑得开心。
“高兴了?”他轻笑,“辛楠,有时候你高兴的点真的非常令我费解。”
“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毕竟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那种杂志上衣冠楚楚死摆架子的精英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觉得他装的大实话讲出来。
“所以呢?”
“你知道我做蠢事的样子,但我都不知道你读书的时候在做什么。”
“读书、考试、滑雪、登山、旅游。也就这些了。”
“俗不可耐……”辛楠默默回答。
“因为美国很无聊。LA有点像城中村。”他笑,“后来大学在波士顿,就是一个以学校为主的学术城市,天气很差,娱乐很少,同学喜欢说那里是‘苦寒之地’。虽然待久了也麻木了,但一到放假还是喜欢往其他地方跑。“
其实辛楠对他的过去没有刻意去了解太多,只是偶尔从他作为年长者不经意抽出一根根往事的丝时,会悄悄保留部分放进自己的匣子,慢慢织出一张粗略的网。
他在台北出生长大,国小毕业之后就去了美国生活,在洛杉矶读私校,进校队打冰球,代表过学校蝉联12个州的冠军,最鲁莽的年纪和对手在球场上互殴。
高中学AP考SAT做义工,十六岁买了第一辆车在洛杉矶单手握方向盘穿梭在2号公路。高中毕业那年被一场藤校的offer雨淋到兴致盎然;大学第一年暑假独自飞到欧洲做了两个月义工……
辛楠其实很喜欢那些完全与她无关的青春,在他满世界飞行的时候她或许还在老家的书法教室里面一遍遍写同一首诗,陌生的城市充斥着外语的声音,他活在她听不懂的体系。
其实辛楠好奇的还要更多。
譬如脚踝牵扯出阵阵刺痛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在自己鼎盛时期放弃冰球的自己?二十一岁换上横版legal的驾照时,有没有一个人午夜开车去便利店买酒和公路旅行?
十八岁时把自己人生塞进一篇遣词讲究的文书大写今后的前途,为何又在理应洋洋洒洒的二十二岁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三十三岁,芒刺一般的性格被摔碎,组合成一种钝痛的温润和隐蔽的冷血,却也乐意接纳她明目张胆的愤世嫉俗。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目光不由柔和下来。
“其实你也有遗憾吧?”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魏寅眼里飞速闪过了一道看不懂的情绪,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之后,辛楠听见他说,“每个人都有。”
桌上的烛火幢幢,他微微低头,眼底倒映着一座辛楠没有去到过的城市,那里有她过去从未在他身上读懂的东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邻近的座位彼时却好像睽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直到服务生再次出现弯腰布菜遮住视线,再次起身时他已经自己的情绪收拾得很妥帖。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第14章 .生理期
离开餐厅时室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辛楠忘记从前台那里取走寄存的雨伞,直至走出电梯时服务生才气喘吁吁抱着伞追上她。
在魏寅的目光下,她有些做贼心虚地道谢,故意用手把伞柄上的logo遮住。
没看出来吧?世界上雨伞那么多。
好在魏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就这短暂的时间,他又接到了一通工作上的电话。
辛楠听不进去他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满脑子都在默默盘算着怎么找借口回自己的出租屋里面多泡一碗泡面当夜宵加餐。
太心不在焉,魏寅什么时候结束了电话她都不知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时居然看见了有些错愕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她顺着目光向下望,自己那条深色长裙露出半截脚踝,有血迹正顺着大腿的皮肤滑落下来,像一条细细蛇贴在脚踝上,甚至沾染脏了袜子,只是因为她宽而长的大衣把身体过得很紧,一切都显得很隐晦。
辛楠大脑一片空白,终于找到今天早上出门时下腹坠胀感的源头。她这段时间因为考试和加班作息紊乱,经期居然提前了。
这个年代的写字楼公共卫生间甚至还没有普及临时卫生巾贩卖机,县城里的人都甚至还在用“面包”指代经期用品。她并没有为此感到羞耻,只是冰凉黏腻的感觉让人难受。
魏寅帮她买了生理用品,她去写字楼洗手间短暂解决紧急情况后才开车带她回了常公府。
先前在餐厅没有发觉,一回到公寓时,辛楠就开始犯痛经犯得严重,换掉了脏掉的衣裤,裹了一件件睡袍就缩到床上的被子里躺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刚刚餐厅吃了那么多冷菜,起来吃止疼药。”
她疼得全身忍不住颤抖,还要嘴硬,“没有那么痛……”
魏寅气不打一处来,“不嘴硬你会死是吗?”
他又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辛楠没力气回答,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半寐。
其实以前不知道听谁说,经期其实象征的是一种残暴的生命力,疼痛、血腥、生育、繁衍……
它很好地囊括了人类生存的本质,但又常常被避而不谈地作为一种羞耻,表现在中学女生拿取卫生巾时小心翼翼的动作表情,以及长辈在公共场合的训斥。
高考前同班女孩会为了推迟经期偷偷摸摸吃避孕药,把药盒和说明书扔进垃圾桶,只留下直白赤裸的药物。
前几年回县城的老家时,楼下的女人怀了二胎。辛楠记得女人第一胎生育异常顺利,但显然第二次就显得吃力。目睹了她严重的妊娠并发症,辛楠在心里由衷认为有勇气生育的人伟大,人类生存历史上,每一个繁殖的女性都应该拥有姓名。
就像当年为她去世的母亲。
魏寅为她端来热水咽止痛药时,辛楠喝得很急,不小心烫到了舌头,眼里疼得泛泪光。
重新缩回到被子之前,她有些含糊不清地委屈开口。
“魏寅,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让我怀孕。”
魏寅听闻大笑,“我什么时候有说过想要一个孩子?”
“万一呢。”她有点认真。
他也收敛了笑意,这次好不敷衍地说,“不会的。”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辛楠醒来时依旧是凌晨,她望着天花板的吊灯有些不能回神。
辛楠发现自己有时候的确不是天生富贵命,在空旷的客厅眺望挑高的天花板时,竟然又开始怀念起了那栋老式出租屋,狭窄但又隔音差的老房子却破天荒地兼具着某种生命力,仿佛她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最厚重的一部分就来自于那里。
床头有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和药片,以及自己的那副黑框眼镜。她这次没有抗拒用药,戴上眼镜垂着头小口小口借着热水咽下了止痛药,裹紧浴袍走出房间,果然在漆黑的客厅看见魏寅。
他没有开灯,茶几上摆着一瓶威士忌,很贵,她觉得他心情一定是不大好。
“晚上喝太多酒会头痛的。”辛楠站在昏暗的客厅轻声开口。
“醒了?”他似乎料到了她的睡眠不会老实等到天亮。
“饿了。”辛楠倒是坦诚,“本来就没吃饱。”
他轻笑一声,“刚刚怎么不说。”
“谁叫是你请客?”
他可能真的有些醉了,只是盯着她。
辛楠认命,一个人去厨房捣鼓起来。她老家偏辣口,搬到常公府时买调料特意网购了些家乡的辣椒油,打算简单做一个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