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她当时就是需要再坚持那么一下，就一下。
可能如今在美国的辛楠面对十几岁发生的山洪巨变觉得不如开车时路面上碾过的石子，她有能力把那些曾经打倒自己的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唯一的遗憾是她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十九岁。
“Jeff和我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淡掉的。我的哥哥去世了，在战场上，我去年回国的时候看到了烈士勋章。Fredrick火化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他的骨头怎么被敲碎。然后是美国人心惶惶的政治新闻。我才发现，我以为自己变得更强大，但这世界上依旧很多很多事情在发生，依旧是我无法改变的。”
她抬头望着拉面店墙上夏威夷岛的彩虹车牌——ALOHA STATE。
人第一次生长痛在青春期的骨骼与永不满足的腹壁，走过青绿色的二十岁月，第二场生长痛却来得更绵长残忍。
她靠年轻的痛苦和折磨铸造起少女不可一世的个性，结果余下一生，她都要学会慢慢拆掉前十几年那一点一滴铸成的不甘平庸。
承认这世界不快乐，承认生命的虚无，承认这个你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肉体凡胎，一块女娲之手里落下的边角，组成一点供神明焚香的灰，摘去信仰后别无长的小小的人。
人、人、人，所以为什么众生相碰、众生搁浅、众生总是难得良辰？
“我无法阻止身边的人离开。我以为有法律保障的婚姻至少能够让我有立场要求一个人留在我身边，但我错了。所以我不想再重新开始了。我想去拒绝痛苦。虽然很难，但你应该会明白吧？这种难以描述的心情。”
辛楠自然坦荡地望向身旁的魏寅，她在橙黄暖橘的灯下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孩子。
你应该懂得吧？身边所有人都离你而去的孤独。
就像你曾经拒绝朋友，拒绝恋爱，拒绝这世界上一切能让你留恋的东西。
我缓慢一步面对你对朽迈的忧虑，但你比我更早感受过了那些换取成熟与从容的代价。你的阅历不仅仅是年龄与金钱堆砌的资本，真正使你不同的，是这些你无力对抗的命运。
魏寅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辛楠最终和魏寅在宠物医院分别。
她抱着装着金子的航空箱回到公寓。
在玄关打开航空箱的一瞬，金子就像支箭窜了出去，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生龙活虎得不像生了病刚从医院回来。
辛金子跑到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前跳来跳去，辛楠担心她把灯扑倒后砸到自己，把猫抱到一边劝，严厉地劝她不许再乱扑灯。
结果金子不听话，一个没看住的功夫又跑到灯旁边扑腾，试图用爪子抓灯罩下的东西。
辛楠无奈又去抱猫：“都说了不要了，kinkin你怎么不听……”
她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她刚刚发现金子的眼睛里有一道细微的红色小光点。
她把金子抱回航空箱里关上不动声色地靠近落地灯，小心伸手将灯罩给取了下来，灯泡的旁边赫然是一个类似于监听器的硬物，监听器的信号线与灯整体的电线缠在一起平时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仪器不时闪烁着微弱的红色信号光，她心下顿时一凉。
辛楠强装镇定把灯罩装了回去，安静的房间里她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倒在地上。
那个小小的监听器是繁殖的虫子，整座公寓顿时变成了疑心虫卵的温房。
辛楠后背发凉，她缓缓坐回到沙发上，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魏寅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她抢在魏寅之前开口。
“我想了一下，这段时间金子拜托你照顾还是太麻烦你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几秒，忽然很严肃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在家吗？我过来接你。”
她拼命忍住流泪的冲动，低声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
“辛楠，别害怕，我在这里。”
……
辛楠不确定公寓大楼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监视设备，最终是自己带上的金子开车前往魏寅的酒店。
晚上飘了些雨水，在加州生活久了一遇到雨就不大会开车，她一路上开得提心吊胆，一直到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才稍微找回一点力气。
魏寅一直在酒店大门口等她。
辛楠下车，看见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她走得太急甚至没有穿回自己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整个人在大雨里忍不住发抖。
“我、我在公寓里发现了监听器，就在客厅的台灯下面。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但我猜得到可能是谁，我真的，我真的很害怕……”辛楠一瞬间语无伦次。
魏寅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裹紧大衣，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没关系的，没关系。”
她攥紧他身上的衬衫，倒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大哭起来。
酒店不允许带猫，辛楠不放心把辛金子单独放车上，打算就这么将就在车里睡一晚。
魏寅也不大放心她一个人，找了酒店要了两张毯子，说是要在车里陪她过夜。
“你身体能撑住吗？一大把年纪了。”辛楠还是忍不住呛他两句。
“嗯，看来你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身体状况了。”他倒也是好脾气。
辛楠平静下来才发现她这个玩笑话有点不知好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缩进毯子里，“对不起，我神经太紧绷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魏寅帮她调整椅背到舒适的位置，“反正你确实还年轻。”
她被气笑了。
金子在皮质后座上睡得安稳，辛楠通过后视镜看小猫，混乱不安的夜晚被柔软的毛发宽慰。
或许是觉得太安静的环境无端心慌，她忍不住打开了车载音响，里面自动播放她的歌单，第一首就是邓丽君。
很久没有在汽车里过夜，就算公路旅行最不济也是廉价的汽车旅馆。
经历汶川地震的时候她十二岁，县城受波及没那么严重，大概一天就在政府引导下恢复了基本秩序。空旷的地方到处都搭着临时帐篷，和外婆走散后跟着社区志愿者睡在露天的大通铺，也被同学家长好心收留在车座里过夜，同学的妈妈喜欢邓丽君，在车里轻声哼着《不了情》。
那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有一年在旧金山，我的车送去保养，外出只能靠打车。那天那个美国司机可能看出来我是中国人，跟我字正腔圆的用中文说了‘你好’，还播放了邓丽君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说他最喜欢的歌手就是邓小姐，因为她的歌觉得中文很美。”辛楠说。
“然后就在车里也下了她的歌？”
“其实小时候常在公共场所听到她的歌，反而没意识到她多可贵。可能距离才教会你认清感情，那年在美国，我突然发现我离我离故乡真的好远，被困在这里走不掉，我想肆无忌惮地说母语，听华语歌，看华语电影，谈论中国人懂得的话题……”
耳机里跳入下一首邓丽君，日语版《我只在乎你》。
辛楠像是吞咽了青苹果汁的沉淀物，鼻尖发酸。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之前在上海，我和你说我不喜欢美国是认真的。”
“嗯，我知道。”
“魏寅，我准备要去英国了。”她侧头说，“我和公司主动沟通过，我自愿被调去伦敦分部。但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嘉惠。美国有太多伤心的事情了。我想，可能我真的需要换个环境吧。”
“恭喜。”魏寅祝贺，“至少你现在开始有一些其他方向了不是吗？”
“但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可能我会留在伦敦，可能又会去欧洲其他城市和国家，可能我要去新加坡、去日本，但又有可能选择定居香港或回内地。我甚至不知道五年后自己是否还活着，太多意料之外说不清楚了……”
“辛楠。”他闭上眼，“不要去想未来。就暂时让我多停留在这一刻一会儿吧。”
他们被困在一座车里。
霍乱的船不允许靠岸，丈量生命的法则不再是盖棺定论的寿命周期，宽度变为无可战胜的决心和无畏的爱。
仿佛乘船回到了相爱的黄金时代。
她才二十一岁，站在人生里最好的岁月，吃大口的面，感悟痛彻的爱，无惧衰老与寂寞，妥善接纳自己豢养茁壮的贪婪。
她那么骄傲地告诉他，自己不会成为王小波口中挨锤的牛，她将会永远永远生猛如虎下去。
他也没有如文学作品结局里准备好很久之前关于“一生一世”的承诺。
他只是说：“一生一世是一种lottery，但我这一生，有这么一刻已经足够幸运了。”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第95章 .老虎的金黄
辛楠没有和魏寅细讲她对监听器的猜想，关于之前和李屏南发生的一切她都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