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127)

  “魏寅!”

  “对不起。我忘不掉你。”

  滔天的情绪顷刻间变成散掉的扑克牌,她忽然泄了气,有些疲惫地底下头。

  “我觉得你说话之前真得好好考虑清楚。可能你就是觉得逗我好玩,看我演戏你觉得有意思,所以才想把项链藏起来让我难堪,看我出丑。你觉得证明我对你念念不忘你很有优越感是不是?我到底欠你什么了?你要我怎么做才行?我认输了,我真玩不过你,你放过我行不行?”

  空气安静了下来,她这才留意到魏寅的左手在颤抖,一根红绳从袖子里滑落出来,贴在银色的山度士腕表上。

  辛楠有一瞬间心软,但立马警告自己不能再因为一点回忆的甜头就又变成一个可欺的人。

  “戒指还给你。我真受不起。”她从外衫口袋里取出红色戒指盒扔给他。

  魏寅接住那个小盒子,似乎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这是一份送不出去的礼物。

  她高傲地看着他,

  “我不想因为你的事情我和Fred产生矛盾。”

  “也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见我。”

  /

  辛楠冲回房间房间,坐到桌前打开电脑邮件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一封带有强烈个人情绪宣泄的邮件写好,却在要点击发送时开始犹豫。

  良久之后,她重新串好自己断线的理智,叹了一口气,删掉自己激烈的言辞,重新概括成一句简单的话。

  ——Kay。我在想,人要怎么才能确认自己眷恋的爱其实可能只是一段回忆?(知道你依旧大概率很忙,这封邮件你就当作我发牢骚不用回复。)

  发送过邮件,辛楠忽然感觉疲倦,她在这场扮演老练大人的角色里面累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处理任何与“魏寅”相关的事情。

  她想,或许她真应该听从周子琴的建议,跑去宝山滨江公园嚎两嗓子。

  电脑“叮”一声提示,她没想到这次会得到旷岑很迅速的回复,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在上海,和新加坡没有时差。

  旷岑只留下一句很简短的话。

  ——辛楠,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不要频繁回头看后视镜。

  辛楠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忍不住咳嗽。

  退烧后她感冒还没好透彻,掰开书桌上的药片,就着白水急切地咽下去,涌进喉咙的水将她冲回过去的浅滩。

  那是她到美国的第一个冬天,学期结束她独自从加州到纽约,却迟迟等不到那个人的联络。

  失联将近一周,魏寅给她的电话却是通知分手,没有任何理由与铺垫。她满心期待的一个圣诞,因为魏寅轻飘飘一句“分手”变得像是场笑话。

  “东西全部留给你,那张信用卡我会帮你还到大学毕业。”

  “你别还了,账单我签你的名字都觉得膈应。”

  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辛楠,你不要因为今天和我置气后悔。”

  “你放心,我不会。”她鞋袜被雪浸湿透了,站在零下的天气里忍着快要失温的身体保持自己最后的理智,“但这是你自己选的,我不会原谅你的。 ”

  那一年她从纽约回旧金山后迎面撞上了漫长的雨季。

  加州很奇怪,一年近三百天的太阳,却会在冬天集中泄掉三个月的雨水,整日整日的雨仿佛没有意识,一条条细密的丝线悬挂在半空。

  辛楠被疾病打倒无力还手,忍受着流感伴随的骨痛,宛若二十二岁后的第二次发育的生长痛。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她开始渴望长大,渴望拥有忍受疼痛的能力,渴望能够真真切切地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

  二十九岁很好,她有财富资本建立自己的生活体系,掌握着对人生的支配权。可笑的爱情终于让她深刻地意识到她究竟是如何全然而决绝地爱着自己,可却也同时耗尽了她“爱”的力气。

  一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清楚在魏寅把自己引上歧途这件事上,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装载着那么多怨与恨。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怀念自己一团乱麻的十九岁,想过回到倒流的那年,但并不是想像电影里那样用自己的成熟与已知未来的能力,去成为少女时代的英雄,改写满是噩耗的人生轨迹。

  没有欲望去纠正所谓脱轨的既定,她只是单纯希望回去到十九岁去找到她日渐痴肥的彷徨和不甘,并且善待它们。

  只是这太像作茧自缚。她用尽力气拓宽这个世界版图可丈量的尺寸,大步逃离身不由己的年纪,读书、挣钱,走得这样远,难道就是为了不断地下咽回忆里的残羹剩饭吗?

  后视镜里,十九岁的班机离开北京。

  她告诉自己,辛楠,二十九岁很好,不要回头。

  /

  知道辛楠人还留在上海,裴筝筝又电话来约辛楠出门。

  裴筝筝这人开车没轻没重的,辛楠要被她随心所欲的开法吓晕厥,听她说之前自驾在公路上飙车被警察pull还上过法庭,辛楠赶紧找了一天带着自己的real ID去换了国内的驾照,自己租了辆车,再出去玩的时候死活不让裴筝筝碰方向盘。

  一段时间不见,裴筝筝讲起话又变得妙语连珠,她烦恼自己下学期有门课的教授在rate my professor上只有2.8分,还要做很多美国奇葩政治正确的传媒研究课题。

  辛楠总是心不在焉,搞得裴筝筝也没什么兴致热脸相迎接。辛楠偶尔瞥一眼副驾上的女孩,还能看见对方眼里不易察觉的烦躁。

  辛楠很清楚裴筝筝其实是在奉父命来讨好自己,这个小女孩比想象中更有本事,至少辛楠做不到在最自负的年龄愿意这么放下身段来阿谀谄媚一个人。

  平时的笑脸盈盈和左右逢源只是她的外衣,偶尔流露出的阴郁和厌烦才是她的底色。

  “讨好我不等于讨好李屏南,你没必要勉强自己,裴董那边我可以帮你解释。”辛楠主动说。

  裴筝筝不笑了,从嘴里拿出含着的棒棒糖:“你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

  “论迹不论心,你不用在意我真的在想什么。”

  裴筝筝也懒得装天真了:“我知道你和魏寅之间有鬼,我不是傻子。”

  “嗯。我就说过你很敏锐。”

  “我谢谢你在影展上说的那些话,但我不妨碍我觉得你很虚伪。你和他一样,都仗着年龄自以为是。”

  辛楠失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指责有年长人士的傲慢。

  “那天影展开幕结束后,他整个人变得很奇怪。我抱着花去找他。说实话我跟我爸认识他也有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失态成那个样子,就连平时敷衍我的那讨人厌的姿态都看不见了。怎么说,居然有点幸灾乐祸。”

  辛楠想,那有怎样呢?他就算失态也还是那个自负凉薄的人。

  裴筝筝继续说,“我其实知道你没有离开中国,但我骗了他,我说你回了美国,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眼神,就好像这辈子他都不会快乐了。哦,原来他是真的喜欢你啊。原来他这种人也会为别人难过啊。”

  辛楠没有打断,她看见裴筝筝望向窗外,冷漠的神情倒映在玻璃窗上,她不需要任何好为人师的安慰。

  “有一瞬间,我惊讶发现我并不因为他不喜欢我难过。我真的厌倦了,讨厌每次我说话不被真正理解,也不被真正听见。这么久了,原来我只是想变得特别。”

  这种欲望甚至超越了她对爱的渴望。

  她不需要被爱,或捏造一个神来爱戴,她只要有人确切而笃定地告诉她——裴筝筝,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裴筝筝拥有一颗真正的少女心。

  二十岁那个夏天在京都,辛楠穿着高跟鞋夜爬稻荷山,脚被磨出血都要忍着不说疼。魏寅不理解她的怪异行径,但她想,裴筝筝会理解的。

  她们都一样因为“少女”这个纯良的字眼被忽略了太多野心、不甘、太多焦躁和粗糙的眼泪。

  曾经某个旧金山的雨夜,辛楠抱着雨伞却选择淋湿自己,在闪闪发光的人行道上起舞。仿佛一场对过去的告别,那些围绕在身边的高楼中间分娩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对过去的包容与原谅,她宽恕了腹内的那条毒蛇,坦然走在世界的产道,在一条长街中得到新生。

  台风登陆上海前天气晴空万里,暴风雨前的日落总是美得要命。

  裴筝筝又挂上了她平时那张懒懒散散的笑脸,开玩笑说她今晚要去恒隆把裴豫山的卡刷爆。

  把她送下车时,裴筝筝解开安全带,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或许吧,我在想,或许我真的有点嫉妒你。”

  裴筝筝离开后,辛楠一个人去了一家打击馆练棒球击球。

  她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做体力运动,力气透支后就不会再去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在美国练拳击也是把她矫情病给治好了一半。

  “啪”!

  机械投球,一个漂亮的转身挥棒。

  “姿势很漂亮,但看来你怨气是不小。”一个熟悉的男声在空旷的场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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